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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明月何曾是兩鄉

          來源:中國作家網 | 陰曉芹  2020年02月28日07:16

          楔子

          在這四方的小院,梅花開得正香,偶爾有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從枝葉間傳來。老公猶如困獸般地來回畫圈走,嘴里不停念叨:可惡的疫情,我四年才有的探親假呀,又回不去了!娘啊娘,我想你.....

          陪著他不停地走呀走,內心里卻有幾許自私的竊喜:不用面對春運的擁堵,不用擔心沾染那些恐怖的肺炎病毒,也不怕被隔離的風險。出不去門,天天貓家里也難受,不是吃就是睡真跟豬差不多。不過,段子手的有趣調侃倒是稍解了些恐懼——武漢還算好的,黃岡隔離得做黃岡秘卷,初二的數學得有一大半人做不出來!!冷幽默的背后是太多國人的無奈和心酸。付諸一笑,內心的惶恐不安還在。我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身在武漢的人,那些因疫情出征與親人離別,甚至目睹著喪失家人、生命的痛苦,誰來告慰安撫?!

          搞不懂那些奇葩為啥要吃那么恐怖惡心的蝙蝠,還有那些殘忍的猴腦食法,活該他們半夜被惡夢折磨,甚至被嚇破狗膽。

          拼命轉載最新疫情和感人事跡,惟恐漏掉身邊的每一個朋友。對于口罩、酒精,甚至雙黃連口服液,我一向是后知后覺的。等我醒悟,黃花菜都涼了。大抵和某些人、事一樣,得隨緣。想起

          有剛碰面的同事回憶去過確診病例看病的診所,嚇得心驚肉跳;;我的咽炎咳嗽月余仍不見好,總害怕是潛伏期癥狀;媽媽該去重慶拿藥了,可川渝交通幾乎處于封閉狀態……值得憂心的事一大堆。

          沒有月亮的夜晚,星子半掛夜空,燈火伴著“吱吱可可”的幾聲蟲叫在寂靜中來臨,凋零的衰草枯枝隨處可見。低首回眸,卻驚喜地發現,在我的身畔、觸手可及的地方,搖曳著一株粉色風信子!殘破花臺青苔如絨,花骨朵柔嫩婷立,這勃勃生機,是花語的期翼,也是春天帶給我們的希望和慰藉。

          (一)

          小時候,家門口種了許多紫羅蘭,淺藍小花在瓦罐、洋鐵皮桶里開得漫不經心。一條石板砌成的水溝爬滿翠綠苔蘚,四五米高的巖坎滑溜溜順溝蜿蜒而去。挨著住的幾戶人家有三戶和我們同姓。如今,住過的那排平房早已不見。

          離平房不遠處是消毒水彌漫的衛生院,西面有四處漏風的廁所,旁邊的空地長了幾棵竹子和雜樹。有霧的早晨總能看到幾只白鶴飛來,紅嘴黑長腿,翅膀撲棱著,分外漂亮。看多了生死悲歡,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山醫生習慣了一場接一場地手術、搶救,記憶中的他總是戴著金絲眼鏡,一幅悲天憫人的文雅模樣。他給我們打預防針丁點兒都不疼,哪怕是胳膊上劃十字種疫苗也不害怕;磕了碰了,水泡潰膿對他更是小菜一碟,藥到病除。奶奶一直說:他是活菩薩。

          冥冥中,有些事真的很玄乎。比如四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奶奶總喊頭暈。那天我突然對同伴說:我可能是撿來的孩子。一群瘋女子哄堂大笑,“你就是撿的!”拍桌子的拍桌子,打巴掌的打巴掌,還樂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我兩歲的妹妹和我都喜歡喝奶奶煮的紅苕水,我們穿了厚厚的棉褲在屋里跑得正歡。“砰”地一聲巨響,盛滿熱水的暖壺被踢翻,燙在了妹妹的腿上。在妹妹的哭嚎聲中,探家歸來的父親恰好推開了門。顧不得放好行囊,暴怒的他將傻傻呆站的我猛地拎起,小雞般掛在了高高的院墻上,耳邊是他的咆哮:“叫你不帶好妹兒,在屋里亂跑,就只曉得瘋!!”估計不是鄰居拉得快,兇巴巴的他就把我從兩三米高的院墻上扔出去了。任憑我怎么哭喊,努力朝他們伸直了雙手,媽媽和奶奶也不敢過來抱我。趴在院墻上,我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翻來覆去地喊:“就是你們撿的,都不喜歡我!”哭累了,嗓子也啞了,月夜里凍得發抖的我看著遠處飛回的白鶴忘了害怕,一遍遍小聲喚著:白鶴白鶴,尖尖腳……

          隔了幾天,小腳的奶奶在寒風中緊抱著妹妹,在街邊的石凳上坐了一下午,晚上就咽了氣。從此,哪怕我哭紅了眼,再也沒有人像她那樣慈愛地抱過我,笑著摸我的頭說:來,給你拿烤紅苕。

          父親最喜歡念叨什么“黃金棍子出好人”,我卻不以為然,甚至學會了挺直脊梁倔強面對。不過,讀書用功的我后來反倒成了家里最少挨打的那個。平日里搶著掃地、煮飯、喂雞,鄰居們總羨慕媽媽,說我是“貼心小豆瓣”。暑假里,姊妹幾個用暖壺裝了涼津津的泉水擺攤賣,一分錢管夠。每到農忙時節,去鄉下舅媽家、大伯家割麥打谷也是一點不含糊,吃著香甜的麥粑和新米飯,哪怕胳膊割出了血痕也不覺得痛。

          臨過年,走街串巷賣新衣服的來了。藍白相間的花格子童裝特漂亮,伙伴們說我穿起最“洋氣”。媽媽卻只買了一件,給了矮我一頭的妹妹。我委屈坐在門口的泥地上哭泣:別人家都是大的穿了給小的呀,為何我只有媽媽的藍布舊衣裳。伍伯娘遞給我兩角錢,說:去買糖吃吧!你妹兒一直撿的舊衣服啊。我卻哭得更兇了。他們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我是真的只有糖啊!時至今日,依然記得伯娘的好,也明白了母親當年面對貧窮時的無奈和無助。

          后來,爸爸的戰友從東北來了,給我買了件一模一樣的格子衣裳。他們穿著綠軍裝,很神氣也很嚴肅,在那里嘀嘀咕咕,好像要找一個小孩。跑去偷聽,卻被大人攆走。最氣憤的是,媽媽說,好不容易燉的雞,估計是嫌我們銻鍋燉的,柴火熏太黑,他們吃都沒吃一口。心里暗暗自責:怎么就沒有使勁多刷兩遍呢?!后來,他們坐著軍綠的大卡車走了,拉走了一個叫小翠還是小梅的鄰班同學。我不記她的模樣,只記得她有焦黃打結的頭發,早早沒了娘,和我一樣又瘦又小。

          其實,我內心里是非常羨慕她的,從此有人疼了,多好啊。

          (二)

          “張打鐵,李打鐵,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不留我歇,橋腳里歇,有條花花蛇......”聽到這樣的童謠,我就會想起艷姐。她是我的堂姐,很有繪畫天分。陪她穿過黑咕隆咚的巷道,輾轉爬了好幾棟樓,才找到縣文化館的蒲老師。傳說中很倔很清高的蒲老,看了姐的畫,痛快收了她為徒,不僅不要一分錢,還免費提供水粉顏料和畫紙。那年月,這些錢對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學生來說,是一筆了不得的巨款啊。

          八十年代末的廣安縣城不像今天這般繁華,擱哪都有藝術特長培訓班。文化館對門擺了幾張乒乓球臺,旁邊的花臺里種了幾棵鳳仙花,學藝術的女子閑來搗碎染指甲,粉紅粉紅的手,美得跟天仙似的,讓人羨慕不已。鄉場更落后,幾個八卦的老太婆總愛圍在后院地壩里,指指點點還外加眉飛色舞地撇嘴、吐口水。我們總納悶:為啥見不得別人好?別人家沒有兒子,礙你啥事了?生兒子真那么好?!

          堂嬸是個生意人,在街里開了一家雜貨鋪,生意一向不錯。米面糖茶煙酒瓜子啥都不缺,甚至上墳的火紙鞭炮也有。那年月,不管吃不吃得飽,大人細娃燒紙信迷信卻是一套套的。碰到過年節或逢場日,更是忙都忙不過來。堂姐放了學,總是一邊幫忙賣貨收錢,一邊拿了作業和書本抽空學習。不過,雷打不動地是周末一大早,不管刮風還是下雨,堂姐總要獨自摸黑一個人走幾十里路,從觀塘走到廣安縣城,再餓著肚子在月夜里走回家,只為聽蒲老師一節繪畫課。

          伙伴們有時會嚇唬她:昨天晚上,看到下場口出車禍那里有個白乎乎的東西在地上一直爬,肯定不得走。我是不信邪的,第二天早上專門拽著堂姐往那跑,小伙伴走到那里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在晨霧里吱哇亂叫著往回跑,堂姐也嚇得閉上了眼睛。我一邊往前走,一邊告訴她:看嘛,有啥子嘛?莫個人黑個人。姐終于大著膽子走了過來,一幫小丫頭也靠過來,膽怯地說:耶,奇怪了哈,怎么就沒得了呢?其實,我也是膽小鬼,心里嚇得直哆嗦,為姐竟然英雄了一回。

          堂嬸聽多了議論,有時氣不過,也會在巷道里叉著腰,對著她們姐仨破口大罵:“背時女娃子,以為你是啥子金枝玉葉喲,飯都吃不飽,畫啥子畫!”打完罵完又偷偷躲在灶屋里掉眼淚。

          不過,打那之后面容清秀的姐像變了個人,目光里多了些我說不出來的東西。天剛蒙蒙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家,從未間斷。“有志者事竟成”、“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是當年上場口食品站墻上的紅色標語,也是姐教我記得最牢的勵志格言。多年后,我終于明白了堂姐的目光,那里有堅定的信念,也有不屈服于命運的勇氣和決心。

          學畫是一件苦中作樂的事,貴在持之以恒。后來姐靠著一支畫筆考上了美術院校,畢業也分到了外地,從此遠離了矮平房。逢年過節,姐倒是會寄回數額可觀的錢給堂嬸。捧著那些錢,我不知道一臉笑容的堂嬸,心里會不會有一絲后悔——當初不該那樣待她?

          (三)

          區公所在對街,院墻后有一個荷塘,穿過開滿步步高的層層石階,躲過院墻邊結籽的青色蓖麻樹,就能看到。那時記得最牢的課外知識就是蓖麻有毒有刺,卻可以外敷入藥,全身都是寶;葛麻葉子里面是白色,摸起來卻很扎手,打麻繩卻很結實。記憶最深的還有旁邊的公社食堂,時不時飄出燉雞、蒸玉米粑粑、饅頭花卷的香味,惹得饞嘴的我們忍不住靠近。

          半條街的小孩兒,都躲在區公所背后的池塘里抓田螺撈蝦。然后扯一把野蔥,在瓦片下燒一堆火,美其名曰:炒著吃。有膽大的摸塊家里腌的豬油放上面,也不管好吃賴吃,有沒有細菌,糊得滿嘴漆黑,也滿不在乎地一通大嚼。那年月的娃,大多缺衣少食,卻很少生病咳嗽。

          半大的男孩和我們玩的不一樣,沒事就學電影《少林寺》里的和尚打坐,雙手合一,還念念有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普渡眾生,阿彌陀佛!要不就綁了沙袋練輕功,扎好馬步舉石鎖,嘴里還不忘“嚯嚯哈哈”,把平整的教室地面砸得坑坑洼洼,沒少挨老師訓。安是最調皮的那個。聽人說:他爸在很遠很遠的山里采礦還是干啥,反正很少回來。他媽好像是個護士,一天忙得腳不沾地,也管不了他。想著他的可憐,也就原諒了他慣常野蠻搞破壞。每每路過他家門口,看著安媽瘦弱的身體花白的頭發,我小小的心臟就有些莫名的擔憂。

          那天,一個拎著大包的男人在月色中推開他家屋門。我聽見安媽發出一聲驚叫。糟了!不會是壞人吧?我慌慌張張跑回家搬救兵。不等我磕磕巴巴說完,媽媽就著急喊了幾個鄰居拿著大棒子趕去,回來一邊抹淚笑,一邊指著我額頭說:傻丫頭,那是他爸!

          看著安開心的笑容,聞著屋子里果子、糕點的香甜,安媽一掃平日拘謹笑容滿面,忙進忙出地端茶遞水。我突然也有些盼望遠在部隊的爸爸回來,哪怕揍我一頓,也好過眼饞別人家的北京酥。

          在越來越響的鞭炮聲里,爸爸掛著盆拎著桶終于回來了!他把省吃儉用積攢起來的全國糧票、布票換成我們愛吃的大米、豬板油背了扛了回來,偶爾還有我們難得一見的“豬嘎嘎”!脫下厚重的軍大衣,端了熱茶歡天喜地圍過去,我怯生生躲開爸爸粗硬的胡子扎臉,系了小圍裙守坐在煤爐子邊。騎“大馬”是哥哥的專利,妹妹在爸爸的懷里“咯咯”直笑,尖叫和滿屋子的歡聲在靜夜里傳出好遠好遠。

          縣城工作的鄭叔叔周末回來,都要給娟姐帶回一堆好看的圖書,有《少年文藝》、《紅領巾》,偶爾還會拉上一曲美妙的二胡,也會放了收音機教我們唱兒歌,讓我們比賽誰的嗓音最好聽。我時常去她們家,靜靜地捧著書,一呆就是小半天。鄭叔叔一向和藹,某天喝了酒紅著臉數落娟幾個:“看看你們幾個,買書不曉得看,就知道玩玩玩!!學哈別個!”我嚇傻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扔了書拉開門就往跑。望著樹上的知了不知停歇地叫呀叫,朵朵紫白梧桐花被風吹落,我的眼淚忍不住滾了出來……很久不去娟姐家,鄭叔叔還專門問我咋不去玩了?口里沒吱聲,心里卻明白自己錯怪他了。

          打那之后,爸爸也給我們買了不少好看的連環畫,由哥哥管著。我家電視機前不再擠滿了鬧哄哄的人,也沒有人搶臺要看動畫片《聰明的一休》或是《鐵道游擊隊》。不過要看書,哥哥就耍賴,管我要零花錢,一分兩分都行,實在沒有就拿攢的郵票火花糖紙換。那時小,換來換去,全都易了主!氣急了去告狀,爸爸總會痛扁他一頓。看哥哥眼淚汪汪地哭,我也跟著很難過。

          從前家里姊妹多,一天沒有幾場在月下攆得雞飛狗跳的鬧劇,沒有在咸菜壇子里摸酸菜吃的惡趣,沒有過年猴急抓到燙手酥肉吱吱亂叫的故事,估計那都不叫生活。多想再回到從前,在月夜里漫步,在春風里呼吸,梨花如雪,桃花染紅了每一個山崗和村落。

          (四)

          八十年代的觀塘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過路車去天池桂興拉煤、拉水泥。

          正月里,堂姐出嫁過禮的雞鴨魚肉挑過來了,歡喜的吹吹打打聲中姐捏了小手絹直抹眼淚。大家都說她是土溝溝里飛出了金鳳凰,嫁到福窩窩了。我們照例在路邊搭順風車去坐席。給我和珍表姐攔下的司機有點年輕,一撇小胡子看起來有點兒流里流氣。不過,珍表姐可是走過好幾回的大姑娘,我跟著她,大家自然放心。

          車過八一橋,“小胡子”不停車,徑直拉了我們上山。問為啥不停車,回說一會要從另一邊下山,正好送我們去三墩坎。我們將信將疑,對了個眼神。然后我就和珍表姐說:“我爸認識很多跑汽車的師傅。”小胡子瞥了我一眼,沒吱聲。車在山里繞來繞去,風景很美,路邊開滿了許多不知名的小野花。三繞兩繞,表姐趴在車窗往外“哇哇”直吐。“小胡子”終于停了車,說:我下去拿個東西,你們莫亂跑。心里犯疑,看他前腳走,我后腳跟了過去。他正跟幾個老頭在那里比劃我們停的車,看我跟去竟然嚇了一跳。我假裝問他好久走,說要借這里的座機打哈區供銷社電話。有個村干部模樣的老頭問我:“你打得來呀?”我老練地點點頭搖通電話,還不忘指著坐在車里的珍表姐說:“她馬上初中畢業考高中了。”小胡子有些著急,讓我先回去。然后我看到那個老頭在那里直擺手,然后還和旁邊的人搖頭晃腦爭執著什么。不一會,小胡子滿臉晦氣地往回走。我擔心珍表姐,趕緊跟著上了車。“小胡子”繼續往山里開。

          “我爸退伍了,他可厲害了,現在還能單手碎磚呢!他有很多戰友也在跑汽車。叔叔,你是哪里的?會不會和我爸戰友他們是一個單位的?”我盯著“小胡子”問。他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珍表姐說:“這么多跑車的,哪門可能喲。”我急得直瞪眼。

          隔了一會兒,我對珍表姐說:“得喊師傅跑快點,我爸爸剛才給我說了,他在三墩坎等到十一點,不然就喊我舅舅在八一橋騎自行車接。”“小胡子”死勁盯了我一眼,沒吭聲。我故作神秘地對珍表姐說:“正好走八一橋我舅舅派出所去耍盤。他那里有手槍。”我看見“小胡子”嚇了一激靈,把方向盤的手都抖了起來。然后,他對我們說:“莫急,事情辦完了,我馬上送你們去三墩坎。”

          那天,宴席快結束了,我和珍表姐才有驚無險地趕攏堂姐家。爸媽問怎么這么晚?我笑了笑沒說,心里卻是嚇得不輕:善惡就在心念間,“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若人人只圖自保,你就只差給壞人數錢了。魯迅先生早就告知了我們這個不變的真理。

          (五)

          大伙兒鼓搗嘴甜的小劉娃叫我師傅。摸到良心說,我真算不得他師傅。

          家住岳池的他第一次來上班,我幾乎沒有印象。唐姐說:“娃兒學的計算機。簡直無法理解一個考得起正規大學、本科畢業的娃,為啥要到我們這里打這種要長不短的工。也無法想象一個朝氣陽光的男孩呆在這暮氣沉沉的地方,掙著不到兩千的工資,圖的啥?”能養家糊口嗎?這不該是青年人該有的生活啊。果然,沒幾天他就翹班不來了。

          隔兩年,他又回來了。內斂安靜地坐在我的辦公桌對面。臉色蒼白,手指笨拙,檔案倒是做得中規中矩很仔細。卻感覺他與從前大不一樣,仿佛少了些什么。

          熟了,他給我們講他的故事:姐姐遠嫁到外地了,以前家里還有個哥哥,得了一場大病走了。痛失愛子的父母四十多歲生的他。本在成都有個打工認識的女友,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家里卻拿不出彩禮,更別說在街上買房子結婚了。婚事就無限期地拖在了那里。他和女朋友都很困惑,不在同一個城市,看不到前途。想了斷,卻偶爾還聯系,就這么一年年拖著。仿佛都在等對方耗不起的那天。說到激動處,他聲音大了起來:“為啥要生我嘛?家里條件又不好,偏偏還要生下我!為了他們自己的執念,姐兒從小活路做得多不說,還慪氣受苦。六十多歲了,父母還要出去打工,生病了也不敢去醫院。弄得我們子女很不孝的樣子。我也不想他們那么辛苦啊。小時候,好幾年過年都回不來,一到過年,我們總是各人在屋里無聊地呆著。”

          我能想象出那樣的場景:大過年,別人家張燈結彩。他們的房子四處透風,姐弟倆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赤著腳。大不了幾歲的姐姐像個大人般在灶塘邊忙碌,添一把柴火,又趕緊用凍得紅腫開裂的手,抹干凈弟弟臉上的長鼻涕,還不忘回頭看看門口爸媽有沒有回來。伴隨著年復一年的失望,無數的他們就像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歪在寒風里,孤零零生長,卻又祈盼每一個春天的到來。

          在這場疫情來臨之后,我不知道打臨工的小劉娃身在何處。倘若孤苦一人,身在異鄉的他有口罩嗎?又該如何面對這場死生的考驗?他和那些身在疫區無人看管的老人兒童都能吃得飽穿得暖嗎?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人群里,那么多我們無法想象的人生坎坷和不幸,甚至痛苦絕望。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們勸他振作起來,看不到前途,何不努力改變?他苦笑著說:怕了,也不敢去想將來。不想讓自己重蹈覆轍,丁克也許會是我最好的出路。走父母的老路,讓自己將來的孩子面對自己的一事無成,埋怨我。那樣,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

          小劉執意給自己取了個名字——錯生,望著他有些蒼白的臉和緊鎖的眉頭,我說不出那些冠冕堂皇勸慰的話。方方曾說:“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底層人間的甘苦冷暖,唯有自知。

          (六)

          春天,院子里淡黃的枇杷花早已開敗,結滿了許多青色的果子。大人們總要一臉嚴肅地告誡我們:“油菜花開有瘋狗出來,細娃兒些莫亂跑!當心癲狗出來咬人!”舊時的觀塘,就像中國無數小鎮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偶有些新鮮事,就會打破一貫的寧靜。

          比如皮膚白白的那個瘋女每一次出場,總是令人驚恐。我記得她姓陳,她爸好像是一個語文老師。在我童年的夢魘里,她總會穿過暗黑的街道,披散著頭發,彎著眼睛對我癡笑,朝我伸直了手,手指細長尖利,嘴里念念有詞:“來,來,來!我給你買糖吃!”她想抱緊我,我卻嚇得死勁死勁地往家跑。我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我怎么跑,也穿不過金黃的油菜花田,街道兩旁是密密的桉樹林,它們的新芽嫩綠氣味濃烈,它們筆直地擋住了我回家的所有路。有時是一激靈嚇醒,有時是拿著劍飛在半空剛要掉下來,反正怪嚇人的。

          平日里我倒是不怕她。不發病的她總是安靜地捧了書看,要不就是對著我們抿嘴溫柔淺笑,也不多言多語。我們大多數時間不搭理她,偶爾也會和著旁邊彈棉花的“嗡嗡”聲,彎著腰撅著屁股,一邊學彈花匠的滑稽樣,一邊還不忘扭屁股齊聲大喊:“彈彈弓弓,我是你公公!”彈花匠佯作惱怒,我們一幫小鬼頭則哈哈大笑著作鳥獸散。本來安靜的瘋子看我們亂跑,著急起來,使勁拽住某個倒霉鬼的衣服,一邊尖聲喊“不跑不跑”,一邊扭得更緊。小孩子終究忍不住害怕,急得哇哇大哭起來......

          事后她的家人總會買了糖道歉:“細娃兒書讀多了,沒考上大學。不怕喔,對不起哈!”她爸在那里喋喋不休地道歉,一邊討好地摸摸剛才差點被嚇得尿褲頭的孩子臉。旁邊就有爺娘沒好臉色了,冷了聲說:“各人屋里娃兒啥子情況不曉得嗦,還總出來嚇人!”更有甚者,會在她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時鼓噪:丟了嘛!再生一個撒。也會有人出來幫腔幾句: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哦。各人娃兒各人心痛!

          老陳頭不管別人說什么,一把摟過嚇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的女兒說:“我苦命的娃兒誒,好賴是一條命!”摸摸女兒的頭,瘋女拽著父親的衣角,不顧眾人的臉色,在漫天的金黃油菜花間相攜歸去。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因為我處于人類之中”,這世間的親情愛情友情亦是如此,無論緣深緣淺,最終都是逃不掉背影漸行漸遠。

          夜雨淅淅瀝瀝下著,敲打著城市的屋檐和我們沉甸甸的心房。穿過一地的落葉和慌亂的人群,微笑回轉身。多年后,他鄉亦故鄉。

          作者簡介:陰曉芹,女,筆名煙如云。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國土資源創作班學員。有作品合集于《花開有約》《青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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