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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沒有勝負懸念的比拼 網絡文學“陪跑茅獎”的緣由與啟示(一)

          來源:網文界(微信公眾號) | 歐陽友權  2020年04月20日09:07

          當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簡稱“茅獎”)發布的獲獎名單中仍然不見網絡小說的蹤影時,無論是傳統文學界還是網文圈均表現出少有的平靜,各類媒體鮮見這方面的評說和報道。從第八屆茅獎允許網絡小說參評開始,這已經是網絡文學第三次“陪跑”了,人們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一種現實: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本不在一個“頻道”,網絡小說與傳統小說也不是一個檔次,落選茅獎,前者沒有“掉份兒”的遺憾,后者也不必有享譽者的自矜。我們知道,作為中國當代文壇最具符號性標志的兩大陣營,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相顧相爭、各呈其勢已有多年,本處于“井水河水”、兩相無猜之境況,如今卻在茅獎這樣一個“高光”時刻形成交集,其所涉及的問題不僅事關這兩種文學的評價,對二者異同緣由與博弈張力的辨析,或將有助于了解當今文學的不同形態,對把握我國文學的整體走向不無啟示。

          沒有勝負懸念的比拼

          我們知道,四年一屆的茅獎是中國具有最高榮譽的文學獎項之一,至少從理論上說,獲獎作品代表了這期間文學創作的最高水平。讓網絡文學參評茅獎,在許多人看來,這是對新興網絡文學的認可和接納,也是兩種文學“迎面”交流的一次機緣。筆者連續三屆擔任茅獎評委,見證了該獎項的評選過程。2011年,第八屆茅獎首次吸納網絡小說參評,有新浪、起點、中文在線等網站提交了7部網絡小說[1]入選參評,結果有《從呼吸到呻吟》《遍地狼煙》《青果》等3部小說通過了第一輪投票,有幸進入前80名并就此止步。2015年第九屆茅獎評選時,中文在線、晉江文學城、半壁江中文網等申報的5部網絡小說[2]進入評審程序,結果在第一輪遴選時便全部“犧牲”在起跑線上,沒有一部能闖進前80。不過在事后有人發現,有一部首發于上海弄堂網、后經整理出版而作為純文學參評的小說《繁花》在這屆茅獎折桂,成為5部榮膺茅獎的小說之一。意味深長的是,《繁花》獲獎時,無論是傳統文學圈還是網文界,都沒有在意它是不是網絡小說,茅獎評委們更是只以“文學”論之,不作類型區隔,以至于后來有人將其作為“網絡文學也有好作品”的明證,也有人據此當作“文學只有好與不好的區別,沒有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區分”的依據。2019年8月的第十屆茅獎評審,網文界重振信心,在全國申報通過的234部小說中,有17部網絡小說[3]進入參評作品目錄,蔣勝男、打眼、丁墨、紅九、吉祥夜、林海聽濤、董江波、舞清影等一批知名網絡作家均提交代表作參評。不過十分遺憾卻并不讓人意外的是,在參評的這些網絡小說中,除吉祥夜《寫給鼴鼠先生的情書》躋身第一輪并止步于第一輪而得以進入到前80名外,其余16部顆粒無收,并且毫無懸念。

          之所以說勝負毫無懸念,是基于兩種文學的巨大差異——可以說,這是一種“20年”與“2000年”的文學比拼。如果從《詩經》時代算起,中國文學已經有了超過2000年的作品積淀和經驗積累,歷經一代代文人墨客的傳承與創新,人們對于文學品相與作品品質的判定,已經以“集體無意識”的方式獲得了不容置疑的歷史合法性,這是網絡文學無法與之抗衡的。中國1994年才加入國際互聯網,漢語網絡文學的大范圍興起是在1998年前后,時至今日,滿打滿算也不過20余年,尚處于“可成長性”與“不確定性”并存的起步階段,與“高山仰止”的傳統文學相比,“小荷初露”的網絡文學無論是作品的成熟度還是文壇認可度,均相異云壤,讓它們同臺競技,孰高孰低、誰勝誰負事實上已預設在二者的前提中,是不會有任何懸念的,除非網絡文學具備傳統純文學的“長相”(如像經過純文學加工打磨的《繁花》那樣),抑或茅獎為網絡文學另設評價標準,否則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我們知道,茅獎是國家為長篇小說創作設立的最高獎項,屬于專家評審的“精英獎”,其評審機制和遴選標準是基于傳統純文學的偉大傳統而不是網絡文學的有限經驗。如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規定的評獎標準是:

          茅盾文學獎評獎堅持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的原則。獲獎作品應有深刻豐富的思想內涵,有利于堅定文化自信,展現中國精神。對于深刻反映時代變革、現實生活和人民主體地位,書寫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作品,尤應予以關注。注重作品的藝術價值,鼓勵題材、主題、風格的多樣化,鼓勵探索和創新,鼓勵具有中國風格、中國氣派, 滿足人民精神文化生活新期待的作品。[4]

          以這樣的標準衡量,網絡文學不是沒有機會,只是目前的網文生產機制和作品存在方式使它很難做到。網絡創作是以作者“續更”、粉絲“追更”的方式完成作品的,邊產邊銷、“寫讀適配”下的“速度寫作”構成一種自洽的“需求-滿足”機制,以此形成了網絡文學獨有的“網絡性”與“文學性”相互依存、并行不悖的兩大特性。“網絡文學的存在形態是交互式的,它應該‘活’在網上供網友持續閱讀和評說,一旦下載出版它就‘死’了,就從符號的‘流動’變成了文本的固定形態,網絡寫作中的‘斷更’‘催更’‘續更’就是這么形成的。”[5]傳統文學以“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來實現“文學性”,而網絡文學則需要通過“網絡性”方能達成“思想性與藝術性統一”,貌似殊途同歸,實則由于“網絡性”的特殊方式造成了兩種文學在生產方式、本體形態和價值標準等方面的巨大差異。既然茅獎評價原則的前提是基于前者,那么真正的網絡小說就只有“陪跑”的份兒了,因為對于網絡文學而言,如果只講“文學性”而失去了“網絡性”,就丟掉了這種文學最為生動的部分。

          另外從茅獎評審的操作層面看,網絡小說要得到充分的肯定也有一定難度。茅獎評委會有62名成員組成,中國作協主席任評委會主任但不參與投票。茅獎評獎條例規定,評委會成員由“關注和了解全國長篇小說創作情況的作家、評論家和文學組織工作者”組成,這個“關注和了解全國長篇小說創作情況”自然包括了網絡小說創作情況。但事實上多數評委來自傳統作家和評論家,他們更多地是“關注和了解”傳統長篇小說創作情況,對網絡小說的關注和了解遠不如對傳統作家創作出版的小說那樣全面和深透。加之申報茅獎的作品必須是完結本的公開出版物,許多存活在網絡空間的數百萬字甚至上千萬字的長篇小說,可能代表了網絡長篇小說創作的較高水平,但在技術層面卻因為“體量”的“軟載體”困擾而不宜申報茅獎,難以進入評委視野。凡此種種,在茅獎評審的話語空間,縱使有“關注和了解”網絡文學的茅獎評委,他們可言說的話語空間也十分有限,因為評委只能站在評獎條例規定的“文學”立場,而不是“網絡文學”立場,這可能也是網絡小說“陪跑”的因素之一。

          參考文獻

          [1]第八屆參評茅獎的7部網絡小說分別是:王海鸰的《成長》、菜刀姓李的《遍地狼煙》、顧堅的《青果》、鄭彥英的《從呼吸到呻吟》、關中土的《中國脊梁》、宋麗晅的《辦公室風聲》和容三惠的《刀子嘴與金鳳凰》等。

          [2]第九屆茅獎申報參評的5部網絡小說分別為:瘋丟子的《戰起1938》、卻卻的《戰長沙》、張巍的《太太萬歲》、尚建國的《文化商人》和歐陽乾的《江湖兇猛》。

          [3]參評第十屆茅獎的17部網絡小說分別是:打眼《神藏》、丁墨《烏云遇皎月》、董江波《永遠的純真年代》、鳳輕《盛世醫妃》、古箏《青果青》、紅九《請叫我總監》、吉祥夜《寫給鼴鼠先生的情書》、蔣勝男《燕云臺》、囧囧有妖《總有一天你會喜歡我》、李開云《二胎囧爸》、林海聽濤《冠軍之心》、姒錦《孤王寡女》、魏海龍《大西院》、舞清影《明月度關山》、西子情《青春制暖》、蕭西《完美守護養成記》、殷尋《他看見你的聲音》等。

          [4]中國作家協會2019年3月11日修訂的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評獎條例》,中國作家網:http://www.hbzuojia.com/newzjw/vip_doc/12973293.html.

          [5]]歐陽婷:《“茅獎”與網絡文學的發展路向》,《小說評論》2016年第1期。

          (原文刊載于《當代文壇》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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