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 id="3l7zb"></sub>
      <sub id="3l7zb"></sub>

        <sub id="3l7zb"></sub><thead id="3l7zb"></thead><address id="3l7zb"></address>
        <sub id="3l7zb"></sub>

          <sub id="3l7zb"></sub>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芙蓉》2020年第2期|荊歌:擁抱(節選)

          來源:《芙蓉》2020年第2期 | 荊歌  2020年04月20日22:51

          這一天宋盼等了很久。立夏前的十幾天,他們就說好了,到了立夏的那一天,要去燒野火飯吃。“火燭小心啊!”當知道了宋盼他們的計劃后,宋盼的母親這么叮囑。“別嘮叨了!”宋盼的父親說,“我們小時候,每年立夏不都會去燒野火飯嗎?有什么問題呢?”宋盼的父母因此爭吵起來。母親認為,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森林防火意識加強了。萬一,一把火把整個七陽山上的樹林全部燒了,那怎么辦?父親責怪她不該大驚小怪,不就燒個野火飯嗎?自然是在田野里燒,怎么可能跑到七陽山去?母親卻還是不服氣,說:“提醒總是要的!提醒有什么錯?提醒一下就不應該嗎?”父親說:“這不是提醒,這是掃興!”

          宋盼的耳朵里,其實早就聽不到父母的爭吵了。盡管這爭吵是因他而起,但是,仿佛就與他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他的神思,已經飛到十幾天后,飛到立夏那一天。飛到了離七陽山遠遠的笠澤湖邊。那一塊大堤下的菜地,在高高的防洪大堤下,廣闊而安逸。

          他和吉銘、黃益斌,還有李珍,四個人,三男一女,就在那個地方,燒起了野火飯。

          大家都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孩子,對于生火做飯,誰都不在行吧?東西準備得很充分,黃益斌帶了鋁鍋,以及不銹鋼的勺子。吉銘帶了火柴和四雙筷子。宋盼帶了鹽、味精,還有一小瓶菜油。他還把家里一袋尚未開封的太倉肉松偷了出來。

          李珍什么都沒有帶。她說,她父親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她能夠溜出來,把她自己這個人帶到這兒來,已經太不容易了。

          作為四個人中唯一的女孩子,她自然擔當起主廚和炊事班長的角色。她責怪黃益斌不該用勺子挖土:“這是飯勺呀!等會兒要炒菜盛飯,不臟啊?”黃益斌爬上大堤,在湖水里洗勺子,李珍說:“小心落水鬼把你拖下去!”

          在宋盼眼里,李珍就像一個大人,一個成熟的女人,像他一個漂亮的表姐。就是那一類人吧,表姐,音樂老師,還有,就是母親。把李珍和自己的母親想到了一起,宋盼突然感到有些羞愧。

          李珍指揮他們,在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架起了幾塊斷磚,一口灶就有了。“去摘豆呀!愣在這兒干什么?”

          三個男孩子如夢方醒的樣子,撲騰出去,沿著大堤摘蠶豆。

          蠶豆還嫩。那小小的、表面有一層嫩綠茸毛的豆莢,里面到底有沒有豆子?宋盼摘下一個豆莢,將它折斷。他聞到了一股清香。豆子小得就像一個嫩芽芽,躲在豆莢里,就像小貓冬天躲在大棉被的一角。被宋盼掰開,米粒一樣的豆子,在豆莢中,感到一陣驚恐似的抖了抖。

          宋盼把豆子摳出來,扔進嘴里,一股微甜微澀的香就從舌尖漾遍全身。

          “一個貓耳朵!”他聽到吉銘激動地大喊。“真的嗎?”宋盼興奮地沖過去,看吉銘采到的貓耳朵。其實宋盼從一開始,就在尋找貓耳朵。他很希望找到一只貓耳朵。那枝葉間輕輕巧巧長出來的,其實是一片小葉子,但它太像是一只貓耳朵了!就是在十株、一百株蠶豆上找,也不一定能找到一只貓耳朵。“你這不是貓耳朵!”宋盼說。

          “不是貓耳朵我就把它吃下去!”吉銘有點生氣地說。

          “你吃呀,那你吃下去呀!”宋盼說。

          “它就是貓耳朵!”吉銘說。

          黃益斌在很遠的地方摘豆。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跑那么遠。估計他是假裝摘豆,其實是要跑到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小便。宋盼和吉銘都希望李珍能下一個公正的結論,這到底是不是貓耳朵。

          “你們是來采貓耳朵的嗎?”李珍看都不看,只顧把撿來的枯樹枝折成一小段一小段,“豆子沒摘幾顆,什么時候能吃上?太陽都要落山了,你們再不認真摘,我就回家了!”

          想到李珍也許一扭頭就走了,宋盼感到一陣恐懼。

          大家采來的,都是豆芽芽。其實不用煮,生吃就很甜。但是四個人還是把豆剝出來,像模像樣地洗凈,在鍋里爆炒了幾下,然后加上水和鹽,最后撒上味精。

          “好像太咸了!”四個腦袋湊在一起,用筷子一顆一顆地夾豆子吃。李珍突然哭了起來。宋盼看到,一滴她的眼淚,很亮的一滴,落進了鍋里。

          “不好吃啊?”黃益斌問。

          吉銘停下了筷子,看著李珍:“不好吃也別哭啊!”

          “她的爸爸快要死了!”宋盼在心里說,但并沒有說出來。

          她的爸爸快要死了!宋盼的腦子里,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一個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的腳尖很長,把蓋在身上的薄被子撐得很高。他眼睛睜著,睜得大大的,好像要特別特別地看清楚,這個世界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他是不肯把眼睛閉起來的,只要一閉上,他就死了。因此他努力地把眼睛睜得很大,最大。而他身上的肉,則像水一樣,正在慢慢地流失。

          宋盼聞到了一股陳腐的氣息。那是死亡的氣息嗎?他看了看李珍,想知道這股死亡的氣息是不是從她那里飄出來的。她這時候已經不哭了,正在用一片紙巾擦眼睛。

          “小賊骨頭!”一聲嘶啞的怒喝突然在頭頂上炸開,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誰讓你們來偷豆的?”嘶啞嗓子手上提了一把魚叉。他憤怒地晃動著魚叉。那金屬的“山”字形魚叉,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我們燒野火飯,”黃益斌說。

          “燒你娘個野火!”嘶啞嗓子晃動著魚叉說,“誰讓你們偷我的豆的?”

          他的魚叉,像是要戳到黃益斌了。黃益斌把腦袋縮起來。他這時候肯定希望自己能像烏龜一樣有一個硬殼,否則他的腦袋即使縮起來,也沒地方藏。

          吉銘說:“今天立夏日,可以摘豆的!”

          他說得沒錯,在宋盼的家鄉,所有村民都認為,在立夏那一天,孩子們是有權隨便采摘豆子的。不管是誰家的地,不管是誰家的蠶豆,不管是誰家的孩子,來摘一些燒野火飯,都是被允許的。那是絕對不應該被視為偷竊的。

          但是嘶啞嗓子不認這個理。他憤怒地搖晃著手上的魚叉,說:“去你自己家里摘!”

          吉銘說:“你怎么這樣小氣?”

          嘶啞嗓子將魚叉揮舞起來:“我打死你娘的!”他真的將魚叉向吉銘戳過去。只不過,他沒有用魚叉的頭,只是用魚叉的另一頭對準了吉銘。

          吉銘撒腿就逃。結果,他的屁股被竹竿戳到了。他大叫了一聲。一定很痛吧?但他絲毫沒有停下腳步,他飛也似的逃跑了。

          魚叉轉而戳向爐灶。這個人瘋狂地把盛著蠶豆的鋁鍋戳翻,把斷磚搭成的灶臺戳垮。他一邊戳,一邊罵娘。他的憤怒在升級。給人的印象是,他已經失去理智了。接下來,他肯定會不顧一切地用魚叉戳人。他不見得還會那么客氣,只是用竹竿那一頭攻擊。他肯定會掉過頭來,用那金屬的“山”字,戳向他能夠戳到的任何東西,包括人。

          黃益斌也奪路而逃了。宋盼則似乎驚呆了,他看著瘋狂舞動的魚叉,好像根本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李珍拉起他的手,拖著他奔跑。

          宋盼這才跟著跑動起來。他倆的手緊緊地拉著,拼命地跑。這一跑,宋盼似乎才明白過來,他們是在逃命啊。快跑快跑,要是稍微慢一點,魚叉就有可能戳到他們的背上、屁股上或者腦袋上。要是被戳中,就會像魚一樣翻白眼;就會淌血,就會倒在地上,肚皮朝上。會不會馬上就死啊?“李珍的爸爸就要死了,會不會我比他先死啊?”宋盼感到恐懼極了。

          嗓子口有血腥味了。胸口呢,就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但他們還在跑。其實,嘶啞嗓子已經不追了。如果回過頭來看看,就會發現,他早就不追了。影子都看不見了。他們一直跑,跑進一片樹林里,這才停下來。

          他們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這地方好安靜啊!只有鳥兒的叫聲,像玻璃珠掉在石板上那樣嗒嗒地跳躍。

          兩個人除了喘氣,什么也不干。他們像是兩臺風箱,呼哧呼哧地比賽,看誰拉出來的風更大、更有勁。他們喘了半天,宋盼注意到,李珍的臉開始由白慢慢轉紅了。

          宋盼對李珍笑了一笑,她卻又哭起來了。

          “她的爸爸快要死了。”他心想。

          她突然向他提出一個要求:“你過來抱抱我,好嗎?”

          “什么?”他好像是沒聽清她說了什么。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呆呆地看著她。她的臉,紅撲撲的。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的嘴唇紅艷得像印泥。

          “你沒聽見嗎?”她問他。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抱我呀!”她說,“你不肯抱我嗎?”

          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了,雖然還是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但是,已經確定聽到了她的聲音,并且聽明白她是在說什么了。

          太陽落到遠處的湖水下面去了。天暗下來了。樹林里滿是綠光。宋盼發現,李珍的頭發上,她的臉上,那鼻尖上,都是綠熒熒的。她的頭發和皮膚,很像是在閃著綠光。“那么我呢?”他低下頭來,看自己的手臂。

          李珍站起來,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等他站起來,走到樹林外,李珍已經跑得很遠了。她那小小的身影,是不是一邊跑,一邊在擦眼淚呢?他突然感到心里酸了一下。一種十分陌生而特別柔軟的感覺,讓他感到內心和眼前的世界,一下子都變得空蕩蕩的。

          宋盼28歲的時候,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

          像他這樣的條件,到了28歲還未婚配,不是因為找不著,而是因為條件太好了。他的父親老宋,就是屬于改革開放之后先富起來的人。老宋原先是一所中學的總務主任,他辭職下海很成功,辦了絲織廠,成立了絲綢貿易進出口公司。老宋夫婦也覺得,他們28歲的兒子,還是通過介紹來找到對象比較合適。“這才能門當戶對嘛!”老宋說。宋盼的母親則說:“你自己找?你哪有眼睛來挑到好的?你談的那些,行嗎?”

          “為什么不行?”宋盼在心里說。他回顧了一下他交往的女朋友,似乎確實沒有一個是真正讓他刻骨銘心,讓他能夠產生要與之偕老的想法的。但他不服氣父親的態度。在他們眼里,好像他就是一個傻瓜,連對象都不會找。她們有什么不好?這個“她們”,當然是指他曾經談過的那些姑娘。但他并不敢頂撞父母。在這個家庭里,他順從慣了。并且,他盤點了一下他的戀愛史,也確實沒有一個姑娘讓他有底氣來反駁武斷的父母。

          介紹就介紹吧!宋盼覺得在戀愛上,自己的激情已經耗盡。他談過好幾個姑娘,與其中兩個是非常認真地交往了,交往的時間也都超過三個月,而且都是上過床的。有時候他真的覺得自己青春的激情已經沒有了,常常會有一種滄桑感浮上心頭。“隨便!”面對父母對他擇偶的討論和安排,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只要不是麻子、歪嘴、缺胳膊少腿,換句話說,只要不是身體有缺陷的,他都可以接受。讓自己去找,找誰呢?茫茫人海中,哪個姑娘可以和自己舉案齊眉共度余生呢?他真的不知道,沒有一點兒信心。那就介紹吧!他想到了封建社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不好?父母要是真愛兒女,就會認真負責,為兒女把好關,替他們挑一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對象。他們既然愛子女,總得考慮子女的感受吧?難道他們會把一個麻子歪嘴弄回來給自己的孩子享用?他們又居心何在呢?他們不懂審美嗎?他們沒有年輕過嗎?他們年輕的時候,難道不喜歡潘安西施,反而對東施武大郎有興趣嗎?“要相信父母!”宋盼想。即使只是從傳宗接代的角度出發,父母也一定會挑選優良品種的。興許,洞房花燭夜,揭開頭巾之后,會是一個貌若天仙的陌生新娘呢!在封建時代,因為包辦婚姻而連夜脫逃,因此參加革命從此再不回家的,畢竟是極少數。換句話說,新娘新郎即使是直到入洞房之后才相見相識,能夠從此魚水之歡白頭到老的,其實還是大多數。

          所以,介紹就介紹吧!反正他也懶得去尋尋覓覓了。

          有一個叫顏歡歡的姑娘,芳齡25,專科學歷,在銀行工作。父母都是機關里的。而她本人,談過兩次戀愛。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眉清目秀,喜歡唱歌,愛好文學。孝敬父母,不去夜店。是幾乎找不出什么明顯毛病的那種主流美女。宋盼見了她之后,突然發現,她的氣質,她眉眼間的調調,很像他的小學同學李珍啊!

          這個發現使他興奮。他有點百感交集。

          小學同學李珍,自那次立夏日的野火飯之后,和宋盼就再也沒有過任何的交流。兩個人的目光,再也沒有一次交集。也就是說,李珍再也沒有正眼看過宋盼。她走到他面前來收作業本,也是眼睛看著地上,或者別處。他總是希望,她能夠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要她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中,飽含著愧疚、誠摯和友善,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為之感動的溫柔。他希望她看他一眼。他相信,只要她抬眼看他,只要一眼,她就會明白他的心。可她并不給他這個機會。

          她終于離開了他。她的父親死了。她母親很快就再嫁。而她這個拖油瓶,也就跟著母親去了外地。一個說遠不遠,但說近絕對不近的地方。宋盼好不容易在一本《中國分省地圖》上找到了那個地方。有一條腸子一樣彎彎曲曲的公路通向它,它是一個什么樣的小山村呢?

          他經常遙望著那個方向發呆。他的目光,當然無法抵達那里。可嘆的是,夢都沒有能力飛過去。在夢中,他幾次都朝向那個地方飛了。有時是坐上了飛機,有時,則變成了一只蝴蝶。他飛啊飛,常常只是飛了一點點路,就醒了。

          他應該給她寫一封信呀!“李珍同學:別來無恙?”他這樣寫,“自從你遠離家鄉之后,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你在他鄉還好嗎?”他特意把“我”寫成“我們”,為的是不讓她覺得自己唐突。這樣的陳詞濫調,宋盼寫了多少遍?他非常認真地在信紙上寫了,凡有寫錯,必定重新抄寫。稱呼也不盡相同,從“李珍同學”,到“李珍”,到“阿珍”,有一次,干脆寫上了“親愛的珍”。一直變化著,不得寸也進尺著,每封信都不一樣。但是,終究一封都沒有寄走。

          寄到哪里去呢?

          介紹就介紹吧!

          “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個同學。”

          “是嗎?”顏歡歡說,“是大學同學嗎?”

          宋盼搖搖頭。

          “那么,”顏歡歡開始猜謎,“是中學?”

          宋盼繼續搖頭。

          “難道是幼兒園的同學嗎?你好記性啊,還記得幼兒園女同學的眼睛,你是不是暗戀她?”

          宋盼搖搖頭說:“是小學同學呀!”

          “記性真好!”顏歡歡說,“許多高中的同學,我都忘了。”

          他們經常相約在一條小河邊散步。戀愛就算是這樣開始了。像所有的戀人一樣,他們拉手、擁抱、接吻,耳鬢廝磨。他把舌頭伸進她的嘴里,用舌頭,將她的牙齒一顆顆舔過來。“你的虎牙,真的好像我小學同學的!”

          顏歡歡把他的舌頭吐出來:“難道你舔過你小學同學的牙齒了?”

          她逼著他要說出那個女同學的名字。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那個女同學會令他如此記憶深刻。“那么小就戀愛了啊?你們真早熟啊!”

          宋盼極力否認:“怎么可能呢!只是她的虎牙很特別。你也剛好有一只虎牙。”

          他喜歡摸她的屁股。顏歡歡有著小巧而飽滿的臀部。宋盼抱著她的時候,手總是很快就向下滑,摸到了她的屁股。

          “你是不是嫌我胸小?”

          他確實很少摸她的胸。她的胸很小嗎?他好像沒太注意。他并不是沒有摸過她的胸,只是他并無印象。他對她的屁股更有興趣。摸著它的時候,他覺得舒服、滿足,并且似乎越來越有激情。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大胸?”

          “沒有啊!”

          “那你為什么……”她沒好意思把話說全。“為什么不摸我胸”這話她覺得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我是覺得不好意思啊!”宋盼說。

          “那你摸屁股就好意思啦?”

          “你笑的時候真的很像李珍!”宋盼終于把李珍的名字說了出來。

          “你再笑一下呀!”

          她似乎是生氣了,不但沒有笑,反而將眉頭擰了起來。

          “別這樣好不好?”他捧住她的臉,“這樣不好看!你笑的時候好看!”

          “就因為像李珍所以好看?”她笑了,“你那么喜歡她,為什么不娶她?”

          看到顏歡歡笑了,宋盼說:“你笑的時候真的太像她了!”

          “你告訴我!”她說,“你一定要說,為什么不娶她?”

          “你是說李珍嗎?”

          “不是她還有誰?”

          宋盼沉默了半天,似乎答案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而得出的。他說:“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兒。”

          顏歡歡一扭身,一個人跑掉了。

          他沒有去追她,而是繞進一條小弄,從小弄的另一頭鉆出來,截住了她。

          顏歡歡只管埋著頭走路,突然小弄里躥出一條黑影,把她抱住了。“你神經病,神經病!”她捶打宋盼,竭力要掙脫他。但他抱得實在太緊了,她的乳房被擠得很痛。

          他們做愛,總是在銀行的一間宿舍里。那是顏歡歡一進銀行工作就分配到的。那張床,一動彈就嘎嘎亂響。因此宋盼總是有所顧忌,輕輕地,顯得缺乏激情。“到地上吧!”她把被子拉到地上,幾乎是把他拖下了床。他們在地上果然就劇烈起來。他還是醉心于她的屁股。他的手,幾乎從來都不離開那里。他的手指,有時候就像要鉆到她的肉里。她在覺得疼痛的同時,也感到了奇妙的快樂。

          不過漸漸她發現,凡是他身心激蕩的時刻,都是他們正在談到李珍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每次做愛,他們都會說到李珍。她突然明白了,只要一說到李珍,宋盼就激情澎湃。他果真是要把她當成真正的李珍,才會這樣!原來,他的心底里,只有李珍。他是一直把她顏歡歡當成李珍的化身啊!

          為了報復,顏歡歡把那間銀行宿舍租了出去。當他們雙雙走到那兒,宋盼的體內條件反射似的膨脹起一股欲望時,顏歡歡卻告訴他說:“里面住了人。”

          這簡直難以讓人相信!宋盼在顏歡歡的笑容里,看出了狠毒和邪惡。

          他們整整一個月都未見面。宋盼一定是覺得,不見面對顏歡歡是一種報復。而顏歡歡呢,她是個沉得住氣的姑娘。他不約她,她也就如消失了一般,杳然無聲。

          一個月之后,他們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約會了。似乎這兩個人,是社會特意剩下來讓他們配對的。他們要是不配對,那就只能各自晾在那里,像過年時節屋檐下吊死鬼一樣掛著的咸魚臘肉。

          在所有人看來,宋盼和顏歡歡,離婚姻還是越來越近了。雙方的父母,對這門親事,顯然都是滿意的。逢年過節,彼此已經開始相互走動了。就是當事人自己,宋盼和顏歡歡,也覺得他們即將在某一天去領結婚證,然后辦一場風光體面,甚至是鋪張的婚禮,此后生兒育女夫唱婦隨,一切都將成為必然。盡管彼此間好像并沒有可為對方舍生忘死的依戀,并沒有非你莫娶非你不嫁的火熱勁。但是,似乎也沒有分開的理由。尤其是顏歡歡,她發現,宋盼的嘴里,已經很少再提到李珍的名字。不管他是已經將李珍忘記,還是他克制著自己不說,顏歡歡都感到欣慰。特別是她后來了解到,李珍小學一畢業,就作為拖油瓶,隨母嫁到了安徽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如今她有沒有結婚,生活狀況如何,甚至是死是活,宋盼都一概不知。既然如此,她顏歡歡還擔心什么呢?

          他們手牽手又走到銀行宿舍邊上時,顏歡歡狡黠地笑問:“想上去嗎?”

          “都租給人家了,怎么上去!”他在黑暗中有一股幽幽的憤懣。

          “想知道租給誰了嗎?”她的聲音里,有著明顯的惡作劇。

          “不想!”他恨恨地說。

          “是兩個小姐哦!”顏歡歡的聲音,突然充滿了誘惑。“是兩個小姐!”是什么樣的小姐呢?她為什么要把房子租給她們?她又是如何得知,她們就是小姐呢?她是明知她們是小姐,偏要租給她們的呢,還是事后才得知?她為什么要告訴他這個呢?

          宋盼不禁想入非非。欲望在他的體內鼓脹起來。

          “走,上去吧!”她拉起他的手。

          宋盼不知道要發生什么,他遲疑著。“走,快走!”她將他拖進樓道。

          房子租出去一個月,現在又屬于他們了。進門之后,宋盼聞到了一股特別的味道。是香味嗎?還是一股齷齪的氣味?他仿佛看到昏暗的床上,躺著兩個小姐。當他躺到嘎嘎作響的床上后,他腦子里的幻象還是驅之不去。

          他把顏歡歡摟進懷里,摸她的屁股,摸她的所有地方。他的手,仿佛兩張饑餓的嘴,咬著她,啃她,要將她吞噬。這是兩個小姐睡過的床呀!她們是裸體而睡嗎?她們在這里接客嗎?她們在這嘎嘎聲中發出放浪的叫喊嗎?

          淫蕩的氣息,讓宋盼感到了毀滅。

          兒子進了幼兒園,顏歡歡突然感覺內心無比空洞。早上7點,她準時將兒子送走。一直要到下午5點,才去把他接回。中間整整10個小時,她不知道應該干些什么。

          兒子降生之后,她也從銀行辭了工作。她很奇怪自己全無當母親的神圣幸福之感。有的只是勞累、煩躁,以及莫名其妙的憂郁。她的兒子,肯定是世上最吵鬧、最難撫養的。她的耳朵里,整天都是他的哭聲。他為什么要哭呢?難道他小小年紀就已經參透了人世,知道生而為人是一個莫大的悲劇,所以除了吃奶和睡眠,就以全副精力來為生命啼哭?顏歡歡覺得完全無法與他交流,她常常茫然失措,一籌莫展。看他一天到晚張大了嘴啼哭,她甚至連掐死他的心都有。而每當他哭累了鬧累了,終于睡著,她又感到無比的悲哀。她是為這稚嫩的小家伙而悲哀呢,還是為鏡中日益憔悴的自己而感到虛無、哀傷?她呆呆地看兒子的睡相,似乎除了看他睡著的樣子,根本不知道還應該干些什么。看著他一副呆呆的無辜的樣子,她內心又充滿了自責和懺悔。但是當他一睜開眼,又亮起嗓子大哭的時候,她復又跌入痛恨的深淵。

          對于生孩子,她從前是多么的向往啊。當她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最喜歡玩的游戲,就是“做家家”。她總是扮演母親,把洋娃娃抱在懷里,慈愛地撫摸它,或者給它喂奶。她從未想到會厲聲呵斥甚至咒罵自己的孩子。當然更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瘋狂地將自己幼兒的屁股擰得青紫,并且內心可怖地生出殺機。

          直到和宋盼結婚,她都堅信自己會生下一個英俊可愛的兒子,或者美麗如花的女兒。她將無微不至地呵護哺育他,親吻孩子的笑臉,聽到孩子散發著奶香的笑聲,四季如歌,心花怒放。

          可是生活完全不是這樣子的。

          在突然的輕松和清靜到來之后,顏歡歡回顧從生產到孩子進幼兒園這段日子,忙碌、混亂、煩躁,一片灰暗。而自己也在那暗無天日之中,迷失了方向。她的臉上,整天是愁苦的表情,似乎她已經徹底喪失了歡笑的能力。她甚至不止一次想到了自殺。她這是怎么啦?難道說,當了母親,是一件如此可悲的事嗎?新生命的降臨,難道竟然給人帶來的非但不是幸福和希望,反而是絕望嗎?為什么別的母親懷抱著孩子的時候,臉上洋溢著的是春風般的笑容呢?而自己,卻因為兒子的出現,仿佛遭遇了一場災難!這難道是正常的嗎?

          她越譴責自己,就越感到郁悶異常。在送走兒子到將他接回的這10個小時里,她常常悔恨交加,以淚洗面。

          她似乎每分每秒都在盼望著,盼著下午5點快快到來。她甚至經常想突然就沖到幼兒園,毫無理由地將兒子接回來。她要見到兒子!她要立刻見到他,要將他緊緊地抱在懷里。可是,一想到他嘹亮的、執著的、沒完沒了的啼哭,她又被一陣恐懼包圍。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尊瘟神,又急著要把他請回來啊?”她問自己。她竟然被自己問得笑了起來。然而,內心空洞的感覺,又讓她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

          她每次去接兒子的時候,都會看到吉銘也在那里。他總是站在遠離人群的一個地方,一棵梧桐樹下。

          這個顏歡歡曾經的戀人,他在和她分手之后,也和她一樣,重新找到了對象,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人生真是奇怪啊,當初,他倆在一起的時候,對未來是有過很多憧憬的。好像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對方,就不再會有任何人可以托付終身。彼此離開了對方,都是不可想象的。沒有了對方,地球就不會轉動了,世界就不再是世界了。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男耕女織,你挑水我澆園,也至少是在一起。誰會在戀愛中假設自己離開了對方,對方會和另外一個人如此耳鬢廝磨終日相守呢?

          然而彼此分開了,成為路人,生活卻還是真實而鮮活地進行著,并沒有因為失去了對方而變得有任何的遺憾和不堪。許多時候恰恰相反,可能過得更好了,更快樂了。沒有什么人是必須要和另一個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

          你看,那個吉銘,那時候他離她是那么近,是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個人。和他的關系,不說是她生活的全部,至少也是必不可少的吧。離開他,讓他和另外一個女人親密地在一起,最終與之結婚生子,這對顏歡歡來說,簡直是不可想象的。而她自己,也無法想象會和另外一個男人廝守終身。

          但生活就是這樣的薄情寡義。

          和吉銘分手后,他們就幾乎再也沒有任何聯系了。偶然,也會有他的消息傳到她的耳朵里來。起初,她對這些消息是有點兒興趣的。那時候,她還沒有認識宋盼。聽說吉銘找了一個比她年輕好幾歲的女朋友,她的內心竟然涌上很濃的醋意。為什么要吃醋?她自己也搞不清。這個醋吃得完全沒有一點道理啊!因為當初,是她要離開他的。他曾苦苦地挽留,幾乎要跪下來求她,不要離開他。但是,她去意已決。什么話,什么樣的誠意,都無法挽回了!她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去嫖娼。如果男人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概率會去嫖,那也不會是他啊!在她眼里,他是一個沒有多少生活情趣的人。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賭不嫖。不,到底嫖不嫖她不知道。事實證明他其實是嫖的。但他會犯這樣的錯誤,她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的。如果不是他親口承認了,苦苦哀求她,說他只是一時糊涂,請她原諒,如果事實不是在他的嘴里得到證實,如果不是她親耳聽到,她是不會相信這個事實的。一輩子都不會相信!在她看來,他可能有其他種種毛病,但他絕對是個正人君子。所有的男人都有可能去嫖,只有他不可能。但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總是在顏歡歡的生活中殘酷地發生了。

          她是不能容忍的。她覺得臟。太臟了!那種女人,身體上散發出各種男人體味的爛女人,他是如何將之抱在懷里?兩具裸體又是如何下賤地糾纏在一起?而他,又是如何猥瑣地進入那公廁般的陰道?

          對于這樣的男人,她難道還有一絲留戀嗎?當得知他有了年輕她好幾歲的新女友之后,她的內心,應該是無動于衷呀。甚至暗暗地幸災樂禍,也屬正常心理。但她竟然吃醋了。他是什么寶貝呀?被別人搶了去,她感到無比的失落?那么,當初,她又為何堅決地離他而去,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女人確實許多時候就是這樣的,是自己的東西,一樣都不能丟。即使是自己并不需要的,是要丟掉的,但是這東西一旦被別人撿了去,被別人當成了一個寶,自己的心里,還是不爽。寧可讓它丟在那里,丟在陰暗的角落里,積滿灰塵,蒙上蛛網,也不要被別人拿去。哪怕是讓它蛀掉、爛掉,也不要它重見天日。

          有了宋盼之后,情形就不一樣了。那些來自吉銘的消息,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了。簡直就沒有意義。他已經真的完全脫離了她的生活,跟她不再有半點關系。他發達也好,落魄也好。他始終單身也好,他找到了滿意的女人組建了幸福家庭也好,都與她無關。她的內心,已不再可能為他而掀起一點點波瀾。那個曾經與她花前月下肌膚相親的男人,已經成為一個了無痕跡的春夢。

          看到他和她一樣,每天下午在幼兒園門口接孩子,她覺得好笑。假設,他們當初是真正地走到了一起,那么他們的孩子,就是同一個孩子。他們會一起來接孩子嗎?一起站在這里,等幼兒園的大門一開,他們就一起進去,接到他們共同的孩子。一人牽著孩子的一只小手,三個人高高興興地回家。然而不是。命運沒有做出這樣的安排。命運讓他們聚合,最終又分開了。他們都有了各自的孩子。他們的孩子,進入了同一個幼兒園。而他們,為了同一個目標,但并不是為了接同一個孩子,而走到一起來了。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到同一地點,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見面。

          他為什么要遠遠地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呢?他發現她了嗎?他是因為發現了她,而又不愿意與她照面才躲得遠遠的嗎?他對她,還心存牽掛嗎?他還內疚嗎?他如今的婚姻,對他來說有遺憾嗎?是降格以求嗎?如果是這樣,她內心有一絲得意呢。那么,若是他今天的婚姻十分美滿,他常常為當初與她分手而感到慶幸,如果事實是這樣的,那么,顏歡歡又該作何感想?

          她遠遠地看過去,他不是在埋頭看手機,就是眺望著別的地方。在她認真地向他那個地方望過去的時候,他從不把臉轉過來,向她這里看上一眼。“他是故意的!”她這么想。她突然有了恨意,覺得他很可惡。他是故意無視她,裝出冷漠傲慢的樣子,來報復她當初的決然。

          那么,如果他向這邊看呢?如果他主動走過來,和她打招呼,她會接受嗎?她會搭理他嗎?會和他聊一些家常,進而追憶逝水年華嗎?

          他如果向她這邊看,她反倒會把視線移開,看別處。就像完全沒有發現他一樣。他上前來打招呼,她也會像當初拒絕他的時候一樣,不發一言,無視他的存在。

          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每次她去幼兒園,她都會特別精心地打扮一下自己。她這是怎么啦?為什么?難道是為了吉銘嗎?在沒有發現他之前,她不是這樣的。她覺得自己太不可思議了。居然會為了他,而特別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嗎?這又是為什么?

          她應該嘲笑自己。

          她否定了自己是為他而容。不可能,也不值得。那么合理的解釋就是,她是故意要向他傳達這樣的消息:她當初毅然離開他,是完全正確的。她選擇了今天的生活,則是更加正確的。難道不是嗎?她衣著光鮮,保養有方,說明她的生活優裕、美滿、幸福。她要讓他知道,他因為當初的錯誤而失去她,那是人生多么大的遺憾!他失去了她,過上了今天的生活,應該后悔,應該悲傷。尤其當他看到她過得是如此的幸福,更應該此恨綿綿,一輩子生活在悔恨交加之中。

          某天她在幼兒園門口足足等了近一個小時,都沒有發現吉銘出現。遠處那棵梧桐樹下,空空的,連樹的影子都沒有。她的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是失落嗎?她已經習慣每天在這個時刻這個地方見到他了,是嗎?一旦他沒有出現,她就感到不習慣了,是嗎?她希望他出現,很想很想他此刻能夠像往常一樣,遠遠地站在梧桐樹下,是嗎?她不愿意承認這一點。但是,她確實感到了失落。

          ……

          作者簡介

          荊歌,號累翁,蘇州人。出版有長篇小說十部、中短篇小說集多部、收藏文化隨筆集三部,以及書法作品集《荊歌寫字》。江蘇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近年發表、出版《詩巷不憂傷》《芳鄰》《音樂課》《記憶開出花來》等多部少兒長篇小說。曾在杭州、蘇州、寧波、成都等地舉辦個人書畫展。

          三级黄影片大全性爱视频 - 视频 - 在线观看 - 影视资讯 - 品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