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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文學》2020年第4期|西維:火焰山

          來源:《湖南文學》 | 西維  2020年04月21日09:03

          輪到蕭蕭的時候,衣兜里的電話響了。她慶幸事先靜了音,節奏歡快的手機鈴聲沒有伴著靜穆的哀樂大作,她也不用在眾人的目光中尷尬地將手伸進衣兜按掉它。她循著前面幾個人的步子,從隊列中走出,繞過那些擠在地上白的黃的綠的花束盆栽,走到了正對著九號廳大門的玻璃冷柜前。

          手機在衣兜里持續震動,配合著她的步子,一下又一下,一直到她繞過半個大廳,到達李青面前才止住。

          蕭蕭轉過身,向前跨了一小步,看著躺在玻璃冷柜里的李青。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紅潤。李青平常的妝很淡,從來不上腮紅。她會用一些冷色調的眼影,而不是現在的桃紅色。口紅的顏色也不對——她覺得那是油彩而不是真正的唇膏。

          儀式很快就結束了。顧炎職業性的有條不紊讓整場儀式像一份樣板卷宗那樣完美。李青的丈夫顧炎是個律師,作為一名未到中年便喪妻的男人,家庭的運勢并未隨著他如日中天的事業一同變好。他的親朋好友們圍著他,男人拍著他的肩,女人臉帶淚花請他節哀順變,照顧好他們的女兒。

          “可憐的孩子……”

          “萌萌知道了嗎?慢慢和她說吧。一下子接受不了的。”

          顧炎默默點頭。和葬禮無關的事他幾乎不太開口。除了誰都可以看到的沉痛與悲傷,蕭蕭想從他臉上覓出更多的內容。她看著他,就像她平常習慣于在公交車上、咖啡館里,或者是在放映某部影片的電影院里觀察陌生人那樣。作為一個業余作家,觀察是她的習慣,也是打發時間的好辦法。顧炎穿一件黑色呢子外套,右手臂上別著白花。他的個頭比一般人高,蕭蕭很容易越過眾人將目光投在他的臉上,毫無障礙。他突然轉身,遠遠地朝蕭蕭點了點頭。

          她有點猝不及防,表情僵硬地回應了他。

          手機再度響起時,她走出了九號廳,到一片人少開闊的地方接電話。陸遷的語氣帶著抱怨,說打了她兩三個電話都不接。他記得她這個上午沒課——他們關系最濃情蜜意的時候,即使是給孩子上作文輔導課,她也會接起他的電話。

          “我在參加葬禮。剛才不方便。”

          “不會吧?誰走了?沒聽你提起啊!”

          “一個朋友。你不認識。”

          她沒有說“一位讀者”,那個詞即將脫口而出時,她將它替換成了“朋友”。誰都可以是朋友,又何必給自己增添麻煩,“讀者”,為什么會去參加讀者的葬禮呢?她還得和他解釋。他的問題是針對她的,對逝者他并不關心。如果走的是她的某位親人,按著關系親疏,他多少還會說出一兩句寬慰的話。他是個商人,知道什么時候該浪費口水,什么時候惜字如金。

          陸遷果然什么也沒說,只“哦”了一聲,接著問她晚上有沒有空,約她看話劇。

          “有課,新收了個學生,一對一。”

          “一對一方便,換一下課就行了。難得的,你喜歡的劇和喜歡的演員。”

          “好吧。”蕭蕭應了下來。她腦子里在想著別的。換課不是麻煩事。她的課很搶手,很多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排著隊要上她的作文輔導課,已經預約到了半年之后。她新收的那個學生的父親,托了關系找到她,提前插了隊。學生的母親是全職太太,只要不和別的課沖突,什么時間都有空。

          陸遷說到時候去接她。她說一下午都在培訓學校,晚飯她會叫個外賣。他頓了頓,說,好的,我早點過去。

          他這回沒說老吃外賣不好。蕭蕭想,電話打得這么急,大約這是他不知從什么渠道得到的票,要是她不去,他就轉手送給某個喜歡風雅的客戶了。

          今天是周五,陸遷的孩子從寄宿學校回來,他一定得在家里吃晚飯的。吃完飯再和她去看話劇。蕭蕭撇了撇嘴,循著她身邊的那棵樹往上看了眼。灰撲撲的枝干上綴滿了玉色的花苞。是棵白玉蘭樹,快開花了。

          蕭蕭回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回廊上,等著骨灰盒送出來。她錯過了李青被送進焚化爐時的那場哭天搶地,沒能看到那時顧炎的表情。

          環顧四周,她沒看見他。再度回到九號廳,那里已經開始準備另一場儀式。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角落,給她母親打了電話,詢問父親是否已經住進了醫院。她的高中同學,中醫院骨科主任答應她的,今天上午一定能安排好。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蕭蕭母親說她剛剛進電梯,為了接這個電話差點被關在外面。她的聲音很急促,喘著氣。說病房已經弄好了,人也進去了,她上上下下忙著打點。蕭蕭說她買了明天早上的高鐵票,回去看看爸爸。母親卻讓她把票退掉,說,老頭子死活要住院是因為一個人在家待著不方便,醫院有人照顧,家里沒有。他就是下樓時看了手機,不小心崴了腳,拍過片子沒什么事。這種傷,看病的醫生肯定不讓他住進去。

          “所以他打你電話了。他總是這樣,一點事也要麻煩別人。票退了吧!別來了。慣著他。”母親這樣說。

          蕭蕭再堅持了一下,母親便甩下一句:你來了我就走了,讓他自己待著去。

          掛了電話,她打開訂票的APP把火車票退了。母親說,等老頭子出院了,離婚的事還得繼續。

          她苦笑了一下。隨即,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哭聲。李青的骨灰被送出來了。

          兩天前,她的小班作文課剛結束時,接待員琪琪到門口和她說有人在接待室等她。“是個男的。”琪琪用曖昧的笑容補充道,“說找蕭蕭女士,而不是找周老師哦。”

          找周老師的都是學生家長,找蕭蕭女士的,只有李青。李青在接待室出現過一次,之后,便像別的家長一樣,坐在進門處的椅子上等她,或者直接到她的辦公室去找她。

          那個一時面熟卻記不起名字的男人和蕭蕭握了握手,介紹說自己是李青的丈夫顧炎,接著便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意:李青走了,兩天后,也就是周三上午是她的葬禮,希望蕭蕭能去一下,送她一程。

          “您是她生前最喜歡的作家。”顧炎用這句話作為結束語。蕭蕭半天沒說出話來。她在小說里曾隨意描述的失語場景在她身上真實再現,讓她深刻體會到了“半天沒說出話來”的背后蘊含了如此多的曲折內容。其中包括: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是個所謂的作家——她被邀請參加一位讀者的葬禮;她那么任性地對待她的文字,在她的文字王國里任性地安排別人的生死,而她的身邊,至今并沒有一位至關重要的人離世。

          一周前,她才和李青吃過飯。李青請她去做了一次讀書會的嘉賓。活動結束之后,李青和一位朋友陪同蕭蕭在書店所在的銀泰城三樓的日本料理吃晚飯。她們聊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李青提出要開車送她,被她拒絕了。

          顧炎說李青是自殺的,選了從十樓縱身一躍這樣殘酷的死法。這比情節低劣的小說還不可信。可一位丈夫又怎么會和一個并不熟悉,只見過兩次面的人這樣開妻子的玩笑呢?蕭蕭用咬嘴唇確認痛感這樣傻的方法來確認她所在場景的真實性。她沒敢咬得太重,因為怕疼。

          “不是在家里。她選了另一個地方。也許是怕給我們造成麻煩。”顧炎說。像是為李青解釋什么。盡管蕭蕭什么都沒問。她沒問她什么時候自殺的,也沒問她為什么要自殺。李青選了一種最快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也許那個時候她的丈夫正在出庭,她的女兒正在學校上課。她沒有選擇自己家的陽臺——她在那里和李青喝過茶,一個無比寬大的陽臺,擺滿了花卉和綠植。花卉還是花卉,綠植還是綠植,和噩夢都沒有任何的關系。陽臺還是陽臺。不是某個被打上特殊標簽的場所。

          細節。李青是在考慮它嗎?就像她們一起討論小說作品時常說的。

          “她……我很難過。我一定會去的,請您節哀。”

          最后,她也只說了這么一句話。顧炎謝過她便離開了。算起來,他們的交談只有寥寥幾句,時間不超過五分鐘——其中還包括她的一大段靜默。

          她回想上次見李青時的情景,盡量不錯過什么。

          蕭蕭和李青說“不用了”的時候李青似乎有點失望。朋友去結賬時,李青說,和蕭蕭聊天的機會很難得,本來想再請她喝杯咖啡的,可她還得去母親家接孩子。

          “結了婚就身不由己。”李青那時笑了笑。臉上露出已婚婦女聊起這類話題時的那種無奈表情。

          “真想和你再聊聊,哪怕路上也行。”分別時,她這么說。蕭蕭事后去回溯,似乎才能捕捉到李青言語之下的潛臺詞——她想要有一個單獨聊天的機會。

          她們有過許多次單獨聊天的機會,可李青并沒有說過什么特別的、可以讓蕭蕭聯系起生死的內容。她們大部分時候都在聊文學。聊蕭蕭的小說,也聊別人的。蕭蕭喜歡聽讀者對自己的作品提出意見——真正的讀者,不是作家朋友也不是評論家。

          她拒絕李青是因為陸遷要來接她,晚餐還未結束時她便把定位發給了陸遷。陸遷卻遲到了,她在銀泰城多逛了大半個小時,買了一些并沒有用的東西。她有點后悔。在銀泰城瞎逛時她覺得應該搭李青的車回家,而不是在那個商場傻等一位有婦之夫。好像她有多離不開他似的。她其實挺無所謂的,對于這段關系,哪怕立即結束,她也不會掉半滴眼淚。

          并非聽到李青的事情后的某種恍然大悟,這個想法不止一次出現在蕭蕭的腦中,她只是沒有那樣去做。為什么一直沒分開?是慣性還是惰性?凡事都講究時機。也許李青只是選擇了一個時機,去做了她一直以來想做的那件事。

          去劇院的路上,蕭蕭和陸遷吵了起來。最近幾次,他們的見面總是從爭吵開始。這次,蕭蕭并未因為陸遷的遲到而生氣。盡管他的確晚到了幾分鐘——事實上,每次蕭蕭因為遲到而與他鬧上別扭時心里都十分清楚,她只是在借機找茬,不找這個點也會找別的。陸遷給她帶了禮物。他去了趟景德鎮,給她帶了個手作蓮葉杯。他還是能準確地捕捉到她的喜好,禮物從來不會送錯。他一直很擅長和文藝類人士打交道。蕭蕭曾開玩笑,說他金錢外衣的包裹下還有顆敏感的文藝之心。陸遷有錢——父母的資產加上個人的努力,如今也是西山區知名青年企業家,這給了他愿意“深入人心”的動力和資本。如果他是個下個月的房租都沒有著落的流浪歌手,蕭蕭收到的也許會是一片樹葉,或是一個即將在春天綻放的玉蘭花苞。蕭蕭今年三十三歲,早已經過了愿意接受一片樹葉和一個花苞,還感動得稀里嘩啦的年紀了。

          陸遷問她這杯子她打算放在家里還是辦公室。她說,男朋友送的當然要放在辦公室。語氣里帶著挑釁。陸遷聽了后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笑。每當蕭蕭說這種話時他都是這樣的表情。他會摸摸她的頭發或是臉頰,或者吻她一下,接著沉默個一兩分鐘,臉上一直保持那種若有所思的笑容。蕭蕭也一樣。最初,她確定那時他們各自心里想的是什么。后來就不確定了。比如蕭蕭自己,她已經不關心陸遷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在想別的。例行的兩分鐘沉默結束后,蕭蕭說她最近在寫一個小說。不管是在家里還是在辦公室她都在寫。通常,小說是在家中完成,外頭接來的軟文或是采訪稿,則在辦公室完成。

          她沒騙他,她是真的在寫一個小說,初稿都寫完了,一個短篇,萬字出頭。在她以往貼小說的博客上貼了三個小時候后刪掉了。一方面是不太滿意,另一方面,她已經不太把還未發表的小說貼在博客上了。

          “女主人公是位家庭主婦,大學畢業,有好相貌,曾經也有好工作。嫁了個事業有成的老公,就做了全職太太。她生了兩個孩子。生第一胎的時候就有產后抑郁,生第二胎的時候更嚴重了。她生二胎的原因是因為她丈夫有了外遇,但他承諾會回歸家庭。于是她就又去懷了孕。只是,孩子生下沒多久,她就選擇自殺了。你說,她會選擇一個什么樣的死法?”

          “她是個什么樣的人。文青嗎?你沒有交代人物性格和喜好。”陸遷說。

          “差不多。她喜歡讀書,偶爾畫點畫。生完第一胎后她為了打發時間也為了治療,她去學了畫,水彩和油畫。”

          “跳樓吧。死得快。而且站在高處,生命最后一刻居高臨下的感覺很特別。”

          “說得好像你自己有親身經歷一樣。”

          “我向來會體察民情。”陸遷踩了踩剎車,在路口停住。這是個長紅燈。

          “你覺得,人在臨死之前會對這個世界有留戀嗎?”

          “肯定。”

          “那會用什么方式?”

          “死法?地點,方式。遺囑和對親人的安排反倒是其次,有些人什么交代也沒有。如果是你小說里的這個女人,她應該不會選擇在自己的家里。文青,總會選擇個特別點的地方。”

          “你說得對,我就是這么寫的。她去了個景點,坐上纜車,行進到一半時,她解開了安全帶。”

          “那景點倒霉了,至少得賠錢。不過,有些景點太不負責任,纜車至少也得是全包式的,像個搖籃一樣不是給人可乘之機嗎?”陸遷笑了。

          剛認識的時候,陸遷喜歡和蕭蕭開玩笑。蕭蕭總是被他逗樂。

          現在想想,很多玩笑其實一點也不好笑,可她那時就是喜歡看他開玩笑的樣子。就像現在,談到小說里人物的生死,臉上平靜輕松、略帶調侃的表情。

          蕭蕭也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說,“要是你老婆發現了你做的事,會去跳纜車嗎?”

          綠燈重新亮起,他們的爭吵也開始了,一直到劇院門口。之后,各自悶悶不樂地看完了那場話劇。蕭蕭連觀察周圍人的心情也沒有。不是因為這場爭吵。她只是覺得,她做的許多事情,沒有意義。她的判斷,她的認知,也常常是錯誤的。

          對于父母的事,她也覺得無能為力。她想去看一下父親,即使他只是崴了一下腳。小的時候,她的腳不小心卷進了自行車輪子里,父親驚慌失措地把她的腳給扯了出來,將自行車扔在路邊水果店門口,背著她跑去了醫院。護士一邊在那給她處理傷口,父親一邊用手抹著眼角。他或許不是個合格的丈夫,但依然是她的父親,她挑不出他的毛病。她一直覺得他們關系還不錯,至少比有些同學的父母要好。直到半年前,母親搬去了城西的老房子。

          這期間她回去過一次。去哪頭都不行,另一頭都生氣。她待了兩天就回來了,說有課。有課是真的。那時候,她和陸遷也正處于甜蜜期。

          葬禮一周后,顧炎給蕭蕭打了個電話,十分客氣地拜托她幫他照顧下女兒。蕭蕭說好。又說,李青在的時候她也經常幫著照顧萌萌。

          她嘗試著提及李青,讓這個名字再度從她的口中說出。

          “好的,謝謝你。不然的話,明天的課只能讓她請假了。”顧炎說。

          “沒事。我和李青是好朋友,舉手之勞。”

          “嗯。我知道。她邀請你來參加萌萌七歲生日時我就知道了。”

          電話很快掛了,他似乎有事在忙。蕭蕭想,像顧炎這樣的人,能那么快調整好狀態,重新投入他的工作,看來少了李青之后的生活并沒有變得焦頭爛額。

          一年多前,蕭蕭接了個活。西山區政府找了幾個作家對區里歷年來獲得市“十佳杰出青年”稱號的青年才俊進行采訪,做成特稿在報紙上連載,之后,再出本書。西山區是市里經濟最好的一個區,宣傳經費用不完,給的稿酬也十分可觀。蕭蕭那時也沒別的事,就接了。她的采訪對象是陸遷和一位二胡演奏家。前者的采訪做得火花四射,后者卻平淡如水。那本書最后到她手里的時候,她在上面看到了顧炎的名字。“律政先鋒——青年律師致力于打造本市首個青年律師團隊”,說的大致是這些內容。不久后,李青邀請她去參加女兒萌萌的七歲生日會,她便留意了下李青的丈夫——私底下,李青很少提及他,她們談文學多過生活。那天,她說起了這本書。李青說,顧炎起初是拒絕的,采訪做得不順利,出來的稿子也讓顧炎不滿意。“他要求挺高的,方方面面。”李青說,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將半握著的手指伸開。蕭蕭便回頭去看了顧炎一眼,看一看這個方方面面要求挺高的男人有何特別之處。李青的目光并未隨之而去,她一直看著蕭蕭,等著她轉過頭來。然后她說起了她剛剛看完的一本書,一位愛爾蘭女作家的作品,《南極》。蕭蕭說,抱歉,吉根的書我還沒看過。

          的確,她到現在也還一本都沒看過。那個時候她還提醒著自己,盡快上當當網買兩本來。不然李青下回再提及,她會覺得尷尬。她還記得她們第一次討論的作品是《芒果街上的小女孩》。那時蕭蕭剛出了一本書,在曹渡區的一家書店做了一場新書分享會。李青來了,坐在第一排。原本蕭蕭并沒特別留意到她,直到她用她的食指指尖去擦眼角的淚。這個動作重復了幾次。她不是場上唯一一個這樣做的女人,但是最早的一個。也許是她的情緒——或者是動作,感染了其他的人。結束后經營書店的姑娘也跑來和蕭蕭說,她本來坐在最后一排的,后來又坐到了前面,都要聽哭了。她的讀者基本都是女性。女人都是感性的。蕭蕭深知,她也是用它做出的文章。等到后續的簽售合影都結束,李青才走到蕭蕭面前,問她喜歡看什么書。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從下午四點聊到五點。

          那時蕭蕭覺得李青是個悠閑的主婦,愛好文學,有時間學畫畫,家里還雇了保姆——是個河南女人,一年前被李青辭退了,之后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最初的幾次見面,李青并沒有特別提及她的丈夫,她提得最多的是她的孩子。保姆的事,也是辭退了之后蕭蕭才知道,因為李青問她有沒有合適的人可以介紹。蕭蕭沒有給她找到人。一個月之后,李青給萌萌換了個地方學畫,把她送到了蕭蕭所在的培訓機構里。她并沒有說之前的培訓班有什么不好,就像她不說她的保姆有什么毛病。蕭蕭認為她是個和善的人。不在背后說人是一個女人多優良的品質呢。

          現在呢?她不知道李青是個什么樣的人,完完全全陌生了,離開了這個世界,就失去了所有的具象,看不見,摸不著。蕭蕭的腦子里只剩下見她的最后那一面,那似乎才是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的。她和不同的人提起李青時,用的代詞都不一樣。一個朋友——和生活中的朋友提及時,比如培訓班接待員琪琪。和作家朋友則用的是“一個讀者”。她的生活并沒有因為李青而有任何的影響。她只是一位時常來找她聊文學的人。一起吃頓飯,喝杯咖啡。大多數時候,李青是來辦公室找她。萌萌在上課,她沒有別的事,就在那里等著,要是蕭蕭在,就與蕭蕭聊天。李青的生活因為有了蕭蕭會變得不一樣吧——蕭蕭之前偶爾有想過。對于唯一一位與她有這樣密切來往的讀者,她會想,她能給她帶來什么樣的影響,一定不是朋友圈的幾張照片幾條推送那么簡單。“能夠影響到一些人,給他們一些美好的東西。”蕭蕭之前說過這樣的話,一個作家的初衷和目的。和李青交往的那段時間,她曾以為自己做到了。

          葬禮結束后的第三個禮拜,蕭蕭回了老家一次。父親已經出院了,腳踝那傷還是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瘸的。他雇了個鐘點工,每天來給他做一次飯,幫他打掃一下衛生。對方的價錢收得不便宜。不便宜是母親說的。父親從來都不是個愛討價還價的人,他好面子。這點錢我還出得起,他這樣說。

          蕭蕭嘗試著和父親談母親。“你媽那個人,你知道的……”他喜歡用這樣的話做開場白。蕭蕭也知道聊不出什么來。后來就扯了點別的,當是陪他解解悶。他腿腳不便休息在家,微信卻一直響個不停。他說腳好了要去趟俄羅斯,都和幾個老戰友約好了。他給她看俄羅斯的圖片,說那地方真漂亮。

          后來,她問母親,父親要去俄羅斯的事她知道嗎?母親只說了一句,他就是說說的,猴年馬月才去。她心里想,她倒是希望母親離婚的話也是說說的。

          母親獨自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晚飯后去旁邊的小公園散步,早晨去打太極拳。老房子里曾經熟悉的鄰居、街坊都搬走了。她去那就像去了一個陌生的小區。母親和她講起一些她從來都不認識的人,和那些人身上的事情。母親和父親不太一樣,她現在不太提從前,而總是和她說現在。她不知道他們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對于很多事,她都沒有了定論。

          早在葬禮回來之后,蕭蕭就只剩了一件事,推翻之前所有的認知和設定。這對象,最開始是李青,后來又轉到了別人身上。比如陸遷。

          她覺得他們該分開。見面大部分時間都在爭吵——這是她給陸遷的理由。

          陸遷覺得她最近狀態有點問題,因為他們的爭吵總是從沒來由的事件開始,比如她小說里女主角的死。女作家都這樣,創作的時候太過于沉浸,就像女演員,人戲不分。陸遷的話大致是這意思,只是沒說得那樣直白。

          “你過段時間就會感覺好點。比如,等那個小說真正完稿。”陸遷說,“我們也還是朋友,一直以來都是,對吧?”

          蕭蕭覺得這話有點可笑。陸遷對于朋友的定義就像對于他們這段關系的定義,永遠都會繞過一些關鍵的東西。

          “你這么關心我的小說。怎么不問問小說叫什么名字?”蕭蕭說。

          “叫什么?”

          “等我寫完了,你再來問吧,要是你還記得的話。”蕭蕭冷笑了一聲。

          “你總是這樣。”陸遷說,“我們別鬧了好不?”

          “好,”蕭蕭說,“最后問你個問題,孫悟空練就了火眼金睛炸裂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爐子落到人間便有了火焰山,接著又有了火焰山的鐵扇公主。你說孫悟空和羅剎女是做朋友還是做情侶更合適?”

          “情侶吧!”陸遷攬過蕭蕭的肩。

          蕭蕭等著那個吻印在她的臉頰上之后,便推開他,開門下了車。

          這種局促空間里的約會,她簡直受夠了。

          她回想起和陸遷最初見面時的場景。辦公室,咖啡館,西餐廳,火鍋店,他講述著他的過去。他早年還去參加過某個衛視的歌手選秀節目,進了十強。這是當初令她好奇并吸引她的部分。不過,他最終沒有成為一位歌手,而是成了一個商人。

          葬禮后,蕭蕭就像一個陷入單戀的少女,時常發呆。有同事說,周老師你談戀愛了吧?誰啊,獲得大作家的芳心可不容易哦!蕭蕭笑了笑,不點頭也不搖頭。她不是談戀愛了,而是快分手了。有男朋友的時候,她的同事誰也沒有問起那個八卦。陸遷的車子從來不會停在培訓學校的大門口。蕭蕭需要沿著馬路朝北走一百五十米,左拐,再走五十米,他一般都在一棵桂樹下等她。蕭蕭之前擔心過,覺得他們全都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說破。畢竟,她也是老板之一。雖然入的是技術股。

          她有時候會想,他們是如何看待她的。也許最初,琪琪會認為像她這樣一分錢沒出、老板許強卻給了她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讓她負責日常管理,還給了她一間單獨的隔間,大約私下里有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內容在里面。“周老師,您一定認識很多厲害的人物。”某天,琪琪說,“有沒有單身未婚的,給我介紹一個吧!”隨即,捂嘴大笑。蕭蕭順著她的話說,“有啊,但我想自己留著。我會把請帖和喜糖留給你。”

          他們把她當成有別于他們的人,對她的關注始終包含著獵奇的部分。這點她也沒辦法改變。李青當初把萌萌轉到他們學校,琪琪也說過“有粉絲就是好”這樣的話。現在李青不來了,卻沒有一個人來問蕭蕭。也許有人問過顧炎了,或者是萌萌。為什么現在是爸爸來接,媽媽呢?她不知道顧炎是怎么回答的。如果他說了妻子去世了這樣的話,琪琪他們很快會說起這事。這么年輕就走了?什么原因啊?自殺?太恐怖了。話題的熱度至少會持續個幾天,就像其他關于學生的八卦,比如某某學生的父母離婚了,外遇了,某個孩子早戀了之類。

          蕭蕭比任何時候都關注萌萌。她擔心她的那些同事問出什么不該問的問題。也許,用不了多久,顧炎就把她轉出去了,就像當初李青讓她轉進來那樣,換個別的地方學畫。他分身乏術。也許家里的保姆依舊沒有著落。她覺得自己有些舍不得萌萌。似乎她離開了,就意味著什么東西的結束——比她那段戀情的結束更令她失落。

          教繪畫的老師說萌萌畫畫很有天分,學得也用心。這段時間,她一次課都沒有缺過,只是不像以前那樣來找蕭蕭玩。蕭蕭常常站在繪畫教室的門口偷偷地看她。那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她卻讓她失去了母親——她把完成的畫舉起來對著她的繪畫老師露出笑容時,蕭蕭突然那么想。那個小說,她新書的最后一個故事,李青是否看過?她在博客里貼了三個小時,卻足以讓留意她的人看到。

          在她們這兩年多的交往里,她到底給她注入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是她本應該阻止卻沒能做到的。她是個作家,卻總是忽略細節。

          她只是羨慕李青。即使她從不承認。她難道沒有羨慕過她嗎?她們算得上是同齡,都不是本地人,但李青有一位優秀的丈夫——十佳杰出青年,律師界代表,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有圓滿的家庭和閑適的生活。她只是把她當成一位心滿意足的主婦。即使有些不愉快的瑣事——始終沒有著落的保姆,也無關痛癢——生活本來就不是十全十美的,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甚至,李青與她的交往也被當成是一種對于偶像的追捧。因為她完全有資本有精力那樣做。

          蕭蕭去過李青家兩次,看到那將近兩百平米的房子,就在心里畫上了一道鴻溝。一位有錢的朋友,還是一個有閑的粉絲?她很快調整了過來,去參觀她的畫室。李青說她沒有別的什么可以給她展示的,在這個房子里,沒有什么是真正屬于她的。只有那些畫。蕭蕭把這話當成是在一位作家面前說的謙虛之詞。蕭蕭喜歡那些畫,和李青說,以后給我畫封面好不好。

          她的書寫完了,畫者卻遠去。

          萌萌的繪畫課還有一個月就結束的時候,一個梳著童花頭的小姑娘來找蕭蕭,說萌萌和她一起去上洗手間的時候哭了,躲在里面不肯出來。蕭蕭跟著那個女孩去了洗手間,她已經不在里面了。她們和繪畫老師后來在西邊的小陽臺找到了她,她蹲在一個拖把和一盆銀邊吊蘭中間,裙擺也給蹭臟了。蕭蕭朝繪畫老師擺擺手,讓她先回去上課,自己留下陪萌萌。

          萌萌背對著陽臺門,正把插在吊蘭盆里的煙蒂一根根取出來。煙蒂端朝上,十分整齊地一根根排列在盆土里,說整齊,是因為數量多,乍一看,好像隊列整齊的列兵。取出的煙蒂放在一邊,下邊墊著張維達餐巾紙。這是李青習慣用的牌子,每次吃飯,她都從包里掏出一包維達,很少用餐廳提供的紙巾。

          蕭蕭蹲下來,和萌萌一起把煙蒂挑出來。她平常很少來這個陽臺。來這里的一般都是抽煙的男同事和晾拖把的阿姨。吊蘭不知道是誰放這的,水有人澆,煙蒂卻沒人清理。打掃衛生的阿姨為什么不收走這些煙蒂?也許她做了,可是煙蒂源源不斷,后來她就放棄了。

          吊蘭上留下了幾個傷口,無聊的男同事用煙燙的不規則圓洞。

          清理完煙蒂,蕭蕭帶著萌萌回了辦公室。萌萌告訴蕭蕭,媽媽不在了。她已經上小學一年級,親子共度的書本是《窗邊的小豆豆》,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很多天以前,萌萌就已經知道媽媽不在了。是爸爸告訴她的,說媽媽出了車禍,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最后還是走了。蕭蕭心里有些埋怨顧炎。事已至此,她再怎么用一些虛假的話來粉飾那個殘酷的事實已經不太可能了。小女孩哭得很傷心,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動。

          蕭蕭抱住了她,“阿姨在,別怕。”她嘴里說的是她曾經認為最蒼白無力的安慰話。她常常嘲笑在小說里用這樣對話的作者。

          她給顧炎發了個信息,然后帶著萌萌回了家。路上想,她遇到的是一位什么樣的父親,告訴孩子那樣的事情之后,還把她送到了培訓班,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那樣。他去上庭,等著工作結束后再來蕭蕭這里把孩子接走。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像他在庭上提出證據那樣井井有條。李青找了許久都沒有著落的保姆,兩周內就到位了。他可以回家繼續吃著味道不同但熱氣騰騰的飯菜,就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新來的保姆是山東人,姓陳。陳阿姨和她們說今晚吃餃子。她做了兩種餡的,芹菜肉和玉米牛肉,等萌萌爸爸回來餃子就可以下鍋了。她說蕭蕭要是不喜歡這兩個口味,她還可以再去拌點別的餡。

          “白菜肉和韭菜雞蛋都行。” 那位微胖的阿姨看起來既熱情又周到。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樣就可以了。您忙吧,我先帶萌萌去房間了。”蕭蕭謝過她。對于面食,她更喜歡面條或是烙餅。

          下車的時候,萌萌就已經擦干了眼淚。她在蕭蕭的左肩上留下了一大灘濕漉漉的印記。

          現在,萌萌朝著保姆甜甜地笑了笑,脆脆地說了聲,“那我們進去了。”蕭蕭驚訝于她的變化。她從她的臉上看到了李青的影子。她看她的時候,她也抬頭看著蕭蕭,輕輕地咬了下嘴唇,拉緊了她的手。

          “蕭蕭阿姨我們走吧。” 她幽幽地說。她的聲音有點啞。蕭蕭不知道剛才她和保姆說的那句話是怎么從她嘴里出來的。

          顧炎在一小時后到家。餃子按時下鍋。很快,他們一起坐到了那個寬敞明亮的餐廳。李青精心挑選的吊燈將淡黃色的光投在正冒著熱氣的食物和餐盤上。對于萌萌的事他們什么也沒說,唯一被提及的話題是餃子的味道,充滿了溢美和夸贊之詞。幾乎都有點過分了。

          萌萌也沒說話。她努力地吃下了屬于她的那份餃子。陳阿姨給她盛了一大碗。蕭蕭擔心她沒太多胃口卻又硬撐著。萌萌吃完最后一個餃子,放下筷子,說了句,“餃子很久沒吃了。”

          這話不知是跟誰說的,她一直看著她的空盤子。

          蕭蕭看了顧炎一眼,萌萌坐在她的旁邊,而他坐在她的對面。這張方形餐桌只坐了他們三個人,顯得過于寬大了。陳阿姨只肯在廚房用餐。

          顧炎望了眼萌萌低著的小腦袋,又回過頭來回應蕭蕭的目光,說,“我也很久沒吃餃子了。玉米牛肉餡是萌萌最喜歡的。”

          “媽媽呢?”萌萌抬起頭來問他。

          “素三鮮。”他說。

          “爸爸喜歡芹菜豬肉。”萌萌轉過頭來和蕭蕭說。之后,她便繼續低下頭來,用筷子尖在空餐盤上畫圈。

          那個晚上,萌萌的表現似乎又恢復了正常。和爸爸一起看了兩集《馬丁的早晨》,和蕭蕭玩了二十分鐘的剪紙就主動去衛生間洗漱了。她幾乎不用幫忙,自己獨立完成了洗臉刷牙洗腳這些事。蕭蕭倚靠在衛生間門口看著她。其間,孩子叫了她兩次,她以為她需要她做什么,她卻只搖搖頭。

          “我很小就會自己洗臉洗腳了。”萌萌說。

          后來,蕭蕭和顧炎陪著孩子一起進了房間。顧炎待了一會便被萌萌請了出去。蕭蕭以為萌萌會和她說什么,但萌萌只是抱了她一會。睡下的時候萌萌對她說,陽臺那盆吊蘭可不可以搬到辦公室,畫畫教室也行。

          辦公室、教室、走廊都有禁煙標志,這是蕭蕭當時要求貼的。她答應了萌萌,吻了吻她的額頭。

          李青把孩子教育得很好——還是說,她早就在為自己的離開做準備。蕭蕭原以為她需要待在這里安撫這個得知自己母親去世的孩子到深夜。她的車還停在小區外面,沒找到車位,就隨意停在了路邊。

          萌萌房間的樓上是李青的畫室。想到平常,她在這里陪著女兒,給她講著睡前故事,等女兒睡去之后,便獨自上樓,在畫架前涂抹一幅未完成的畫。也許那個時候她的丈夫還沒回來。她期待著他回來,還是希望獨處?

          那上面,是否還有未完的作品。她想著,關上兒童房的門。

          那位一直等在外面的父親,她始終沒有表達對他的不滿——她沒什么權利評價他。她自己做得也不怎么樣。

          半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某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蕭蕭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參加市作協的某個活動。顧炎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晚上有沒有空,想請她吃飯,表示一下感謝。蕭蕭答應了。那時候,她幾乎要睡著。活動結束后還有飯局,能有理由不去當然最好。顧炎說到時候開車來接她。她說不用了,在外面開會,地點告訴她,她自己開車過去。

          吃飯的那家餐廳,離他們各自的住處都不算近,環境雅致,安靜又隱蔽。從顧炎點菜的熟練程度來看,他應該是這里的老主顧。

          蕭蕭問起萌萌,顧炎說送到她母親那里了。他解釋了下原因:他們的保姆陳阿姨明天就要走了。因為家里的事情,她得暫時離開一個月。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不好說。

          這多少有點意外。她不明白顧炎家里的保姆為什么總是待不長,還是說,保姆的穩定性現在一年不如一年?

          “你打算一直讓萌萌住在奶奶家?”蕭蕭問。

          “以前她不愿意,現在是她自己主動提出來的。我也沒什么理由不同意。去那住一陣子也好。換個環境,平復一下情緒。”

          “你呢?也打算一起住過去?”

          “暫時會一起過去一陣子。萌萌也需要我。”

          “你不會打算把現在這套房子賣掉吧?”蕭蕭說,語氣里帶著對上次事件的不滿。

          “怎么會?你想哪去了,就算我同意,萌萌也不同意啊。”

          蕭蕭點了點頭。她不能一落座就帶著明顯針鋒相對的情緒。她和他說抱歉,接著問起了他的工作,是否受到家事的影響,以及同事對他的態度。他說最近麻煩的案子就不接了,或者交給其他人去處理。同事們對他的情況都挺理解的,那些他曾經花心思培養的年輕人,在這個時候給了他盡可能多的支持。他說工作上的事,用不了多久應該就能回歸正軌。

          “你的工作曾經因為家庭受到過影響嗎?”蕭蕭問。

          “沒有。青青是位好妻子,家里的事她打理得很好。”

          這段時間里,蕭蕭很少在顧炎身上看到一個男人頹喪和消沉的一面。她不知道是職業和性格使然,還是情感上的淡漠。他們當年是校園戀愛,顧炎是李青的學長,離畢業還有半年的時候主動追求的李青。李青大學畢業一年后他們結了婚,再一年后萌萌出生。最初李青在一家私企做人事,顧炎和朋友一起開了律師事務所之后,她就辭職在家做全職太太了。她所了解的這些,是一次又一次的文學討論中的題外話。

          “當年李青辭職做全職太太是你的提議嗎?”蕭蕭問他。

          顧炎點點頭,說,“她沒反對。如果她覺得不好,我會尊重她的選擇的。”

          菜上齊了。侍者將最后一道甜點擺在了蕭蕭的面前。她嘗了一口南瓜布丁的味道,不太甜也不太膩。

          “你會讓萌萌轉學嗎?”蕭蕭又問。

          “暫時沒有這個想法。”

          “也許會有很多同學問起她的媽媽,每天來接她的人換了,從媽媽換成了爸爸、奶奶,或者是保姆。你讓她怎么去和別人解釋。原來的朋友看她的眼光不一樣了。”

          “換一個學校這樣的問題依然在。而且,和不是朋友不熟悉的人解釋這樣的問題會更困難。”顧炎說,“轉學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青青走了,對于這樣的事實,萌萌總得面對。方方面面都是。”

          蕭蕭覺得無力辯駁。

          “如果她有需要,或者提出來,我一定會重新考慮的。”顧炎輕輕嘆了嘆氣。

          “如果她不說呢?”蕭蕭追問。

          “這些天,我每天都按時下班,陪她吃飯,和她聊天。”顧炎回答。

          如果他這樣對待李青,恐怕她也不會走到那一步了。蕭蕭心想。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種原因,坐在這里和顧炎吃飯。努力維持心平氣和卻終究未果,之前的平靜,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機會。

          “你對青青有愧疚嗎?”

          她問得直白,之后便平靜地看向他,等著他的答案。她對他的坦誠其實沒有任何預期,這些事先準備好的問題更像是走過場。

          “有。”他放下筷子,將雙手靠在桌沿。

          “就沒有傳言嗎?”蕭蕭問。

          “什么?”

          “認為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她才那樣的。”蕭蕭說。

          “別人怎么說怎么想,我沒辦法左右。”

          “那你有沒有過外遇?”蕭蕭沉默了片刻后問他。

          顧炎低頭笑了,將雙手放到了膝蓋上,思忖了片刻,回答:“有過,很久之前。”

          “什么時候?”

          “四五年前。”

          “李青有什么反應?”

          “她不知道。后來我主動結束了關系。”

          “你們男人總是這樣自以為是。”蕭蕭拿起銀色不銹鋼小勺,將那份南瓜布丁全都塞進了自己的肚子。她想,她這幾個月都不會再碰這道甜點了。

          “你為什么會告訴我?你可以說沒有的。”蕭蕭說。

          “如果青青問我,我也會告訴她。但她沒問過。她不問,我也沒必要說。那事情總會結束。”

          “你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一切如初。”

          “某種程度上是這樣。”顧炎頓了頓,“我承認,這對青青是種傷害,所以之后就再也沒有。”

          “你覺得她不知道嗎?所有的妻子都有直覺。”蕭蕭說。她在她的小說里做了如此安排——女主角因此而自殺。真是狗血的橋段。可女人,女作家,竟然都避免不了去與它碰頭。

          “我也在想,到底什么才是壓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沒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或是沒能遇見她想要的人,還是別的。沒有證據,我沒法做判斷。我不能猜測,猜測沒有意義。盡管是這樣,我也忍不住去想,她會不會也經歷了那樣的事——愛而不得。”

          盛南瓜布丁的玻璃碗空了,胃里的食物開始往上返。她已無法再往里填充什么東西了,也無法反駁他。她從沒想過青青會經歷這樣的事,她能肯定的只有一點:她一點也不了解她。這是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我對自己的妻子一無所知。”顧炎嘆了口氣,“所以她徹底離開了我。”

          晚飯后,蕭蕭跟著顧炎回了家。她要去看看李青的畫室。

          顧炎將蕭蕭領到畫室門口,打開門,和她說,“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在書房,有什么事情叫我。”

          畫室隔壁是保姆房。陳阿姨走了出來,和他們打了招呼。顧炎讓她不用管他們,先去忙自己的事。陳阿姨點了點頭,道完謝,就回去了。

          蕭蕭去開了窗,讓室內濃重的松節油味得以逃逸。夜晚清新的空氣越過她的身體,帶著屋內沉積已久的細小塵粒,在屋內移動,最終從房門覓到出口。風不知不覺已經開始變暖,更炎熱的季節很快就要到來。

          畫室里立了五六個畫架,上面都是已經畫完的作品。蕭蕭一幅一幅看過來,手觸摸著布面上已經干燥的油彩。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雜亂之中井然有序。調色板上的顏料已經干了,油畫顏料都整齊地躺在顏料盒里。有幾支已經快用完了,那大概是她偏好的顏色。一些完成的作品立著疊放在墻角,也有的放在架子上。墻壁是雪白的,一幅畫也沒有掛。不僅是室內,這個房子里都沒有掛任何一幅她自己的作品。蕭蕭回想了一下,當初和李青一起來這里的時候,那些墻壁似乎也是雪白的,她怎么沒想到問她一句“為什么不掛上自己的畫呢”?

          隔壁傳來一聲啪嗒聲。蕭蕭想到那位要暫時離開一個月陳阿姨。剛才她進來過一次,和蕭蕭說,顧炎吩咐過她,等蕭蕭看完,她就進來把房間整理一下——顧炎的意思,是按著蕭蕭的想法去整理。

          她出了畫室,到保姆房門口,在敞開的房門上敲了兩下。正在整理行李箱的陳阿姨抬起頭來,快步走到門口迎了她進去。屋內的陳設很簡單,床鋪被褥、衣物擺設都收拾得很齊整。陳阿姨說她明天早晨八點的火車,因為時間早,顧炎讓她不用做早餐了。工資也早已經結算給她了。收拾畫室,是她最后一項工作。她說那個房間,自她來一直關著,她這還是第一次進去。

          她嘆了嘆氣,從抽屜里拿出一盒SKⅡ神仙水禮盒套裝放進了行李箱,并騰出部分衣物,讓它最后待在了一個最安全不至于把包裝擠壞的位置。

          陳阿姨看了看蕭蕭,解釋說,這個是給她女兒帶去的。一周前在商場買的,本來打算給她快遞過去的,現在不用寄了,她可以直接交到她手里。

          陳阿姨和蕭蕭說起了她這次突然離開的原因。她女兒大學畢業去了杭州工作,在那找了個男朋友。本來是件挺高興的事,陳阿姨也希望她可以順順當當地戀愛結婚生子。她也不用那么辛苦在外面做保姆,回家帶自己的外孫多好。可戀愛談了不到半年,女兒意外懷孕了。

          “他們要打掉。罪過啊!”陳阿姨抹了抹眼淚。

          “可能他們還沒準備好。結婚,生孩子也不是件簡單的事。職場的競爭也挺激烈的,誰都想抓住機會。”

          “我知道,也理解。可受苦的是我的女兒。”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男朋友要上班,沒法照顧她,流產后小月子也是月子,坐不好,以后可麻煩了。我去了,顧著點她,免得她沒休息好又去上班了。自己的孩子啊,唉,怎么放心得下,又是女孩……”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向眼角抹去。

          “對啊,父母都這樣。我爸媽也是。”蕭蕭說,“前段我回了趟老家,我爸也催著我找男朋友,結婚,說我一個人在外面蕩著不好。可我真要結婚了,他又得擔心我過得好不好。”

          陳阿姨點點頭,嘆了口氣。

          “你還回來嗎?”

          “我和顧律師說,讓他再去找個保姆,要是我回來了,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我就再來這里。唉……我也希望我能回來,那就說明女兒一切都好,沒什么可操心的。不然,我可能就得在杭州找活干了。我早就和她說,畢業了到我這里來找工作。和我在一個城市,多少有個照應,我在這待了六七年了,熟悉的朋友也有些,一起來的小姐妹也能有個照應。還有那些我做過的東家,要有事,也都能幫個忙。可她不肯,非要把工作簽到杭州,說杭州有西湖。”

          蕭蕭點點頭,“西湖很美。”

          陳阿姨收拾好行李,她們便去了畫室。蕭蕭在維持原來布局的基礎上讓陳阿姨做了簡單的整理和打掃。又讓她整理了一遍柜子和抽屜,把一些不適于保存的東西拿了出來。里面有幾包還沒開袋的餅干和蛋糕,陳阿姨看了看保質期,說,還能吃。她從一個抽屜的深處掏出兩個白色藥瓶,一個圓的一個方的,遞給了蕭蕭,問她這個是不是要扔掉?

          蕭蕭看了看,貼在瓶上的醫院處方簽上顯示的時間分別是三個月前和半年前。兩瓶藥都還有小半瓶。

          “扔了吧。”蕭蕭說。

          整理快結束的時候,蕭蕭問陳阿姨,“這些畫你覺得哪幅最好看。”

          “我不懂畫。”她說。

          “就好看不好看,找你最喜歡的。”

          她指了指一幅立在畫架上的豎版油畫,畫幅大小居中,擺在一個石膏像的旁邊,畫面的色調主要是朱紅、橙色、黃色。畫布上是幾座連綿起伏的山,山峰環繞著火焰。

          “是火焰山嘛。就這個我看懂了。”陳阿姨說。

          “說得沒錯。”蕭蕭說,“我也喜歡這幅畫。”

          蕭蕭的回答讓陳阿姨很高興。她走上前去,用一支軟毛刷輕輕地拭去畫布上的灰塵。

          “對嘛,火焰山,火紅火紅冒火的山。山上有八百里高的火焰,周圍寸草不生,鐵打的身子也得燒成灰,要過山就得問鐵扇公主借扇子。看過《西游記》的人都知道。”陳阿姨說。

          “你喜歡《西游記》?”

          “以前沒啥電視劇看的時候,就看這個。整個村子的人都擠在一臺黑白電視機前。沒誰不喜歡。”

          “那你覺得孫悟空和鐵扇公主能做朋友嗎?”蕭蕭問她。

          “沒了牛魔王倒是有可能。”說完,陳阿姨臉上一掃之前的陰霾,大聲笑了起來。

          李青曾經問過蕭蕭這個問題。在什么時候什么樣的場合,蕭蕭已經記不清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回答——一個未經思索,敷衍的回答。

          顧炎送蕭蕭出去的路上,蕭蕭說她的新書封面希望用李青的一幅畫。顧炎說好。蕭蕭便將剛才用手機拍的那張畫發給了他。

          到了蕭蕭的銀色馬自達旁,顧炎說,過兩天他就找攝影師把畫翻拍好,原圖發給她。

          “謝謝。”

          “不客氣。”

          “問你最后一個問題。”蕭蕭說。

          “你說。”

          “婚姻的意義是什么?”

          “抱歉,我沒法回答。”顧炎說。

          “好吧,那就這樣。我走了。再見。”

          “再見。”顧炎朝她擺擺手,轉身離去。

          蕭蕭看著顧炎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掏出車鑰匙開了車門。她在車里坐了會才發動引擎。踩下油門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陸遷。

          陸遷和她說,“少寫那種題材吧。不要老是死啊死的,那么多人都費力想活下去呢。”

          說這話時他心平氣和。那段時間,陸遷的母親心臟有點問題,他每天一有空不是聯系醫生就是跑醫院,對于是不是要做手術也糾結不已。他從醫院出來到咖啡館赴了她的約,喝完各自手里的那杯咖啡,他們就分手了。

          刪掉他微信的這一個月以來,她第一次對他有了一點想念。和其他復雜微妙的情感一樣,轉瞬即逝。 

          西維,女,本名余芳華,1981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09年開始寫小說,作品發表于《十月》《作家》《西湖》《文學港》《野草》《滇池》等刊物,著有小說集《觸須》《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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